清晨五点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像一把薄而冷的刀片。沈知微蜷在上铺角落里，校服外套裹着肩膀，三天没有换过。手机第三次震动，屏幕亮起来，是辅导员第三条消息——“沈同学，系里需要你来一趟办公室。”她伸手按灭屏幕，翻了个身，后背抵住墙壁，瓷砖的凉意渗进睡衣。
隔壁床的女生在阳台上小声打电话。“……对，她就这样，三天没下床了，我叫她也不应……嗯，不吃了，昨晚的粥还搁那儿……”沈知微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在听一个不相干的人。她闭上眼睛，画面又浮上来——香槟塔崩塌的尖响，那些碎片在地上弹跳折射的光点，顾深寒站在满地的玻璃和水渍中间，手还维持着伸向她的姿势。他的嘴唇在动，但她的耳朵里只有嗡嗡声，像有一群蜜蜂从耳道钻进了颅骨。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块洇湿的痕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第二通电话进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沈知微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歇，又再次响起。她接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妈。”
“小微啊……”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你……你最近还好吧？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找你？”
沈知微从床上坐起来，枕头滚到地上，没有去捡。“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前天晚上，有人敲门。我没敢开，从猫眼里看，是两个男的，穿着黑衣服，站在门口抽烟。走了以后，门口塞了一张纸条，写了你爸的名字，还有……一个数。”
“多少？”
“十二万。”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上面写着‘连本带利，月底结清’，还写了你的学校名字，说要是我们交不出来，他们就去找你。”
沈知微攥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她听见自己声音出奇地平静：“报警了没有？”
“报了。”母亲说，“派出所来了人，做了个笔录，说查查监控。但是……小微啊，妈害怕，你爸当年的事妈从来没细问过你，但那些人能找上门来，说明事情还没有完。你在学校要小心，别一个人出门，晚上别走夜路……”
“我知道了。”沈知微打断她，“月底是多少号？”
“三十号。”
今天六号。还有二十四天。
挂了电话，沈知微终于下了床。脚踩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架才站稳。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头发蓬乱，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打工的咖啡馆店长。“知微啊，上面查了你的学生证信息，说是在校生违规兼职，按规定得停。你这周开始别来了，工资我微信转你。”
沈知微关上水龙头，水滴从下巴往下淌。“是有人打电话来查的吗？”
店长犹豫了一下。“……嗯，说是教育局的。我们小本生意，你也知道，没法……”
“明白了。”沈知微说，“谢谢店长这段时间照顾。”
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间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陶瓷盆底，声音空旷而规律。她想起前天晚上家教那家的家长也发了消息，说孩子功课暂时不用补了，学费按课时结清。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串冰冷的珠子从线绳上脱落，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响声。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是中午。走廊里有人迎面走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沈知微侧身让路，余光扫到那个人的手机屏幕上正开着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栏有几个字一闪而过，她没看清，但那个人的拇指飞快地划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宿舍楼门外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三天没有见到天光，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陌生的——青草被晒出的焦气，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活人世界的温热嘈杂。她站在台阶上，眩晕感涌上来，扶着栏杆缓了一会儿，才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她没有注意到宿舍楼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的人，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才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追上来。
“沈知微。”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干净、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才吐出来。沈知微没有停步，甚至没有转头。她加快了速度，耳边的风声盖过了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迫停下。
顾深寒站在她面前，黑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领口松散地敞着。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颚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三天不见，他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颧骨比平时更分明。他把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几乎嵌进她的腕骨里。
“沈知微。”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嗓音哑了一层，“我知道你在躲我。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说清楚。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说完，就五分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她觉得自己此刻像站在一口井的底部，而他在井口俯身向下看。他们对视了十几秒钟，路上有学生经过，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举起手机。
“你可以停手？”沈知微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走。
顾深寒怔了一下。“什么？”
“咖啡馆的事，家教的事。”沈知微说，“还有我妈妈家门口那些人。顾深寒，你是打算把所有我赖以活命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然后站在这里告诉我，你可以停手，只要我回去？”
顾深寒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否认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出“不是我”这三个字。他只是更紧地攥着她的手腕，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彻底消失。
“回来吧。”他说，声音低得近乎恳求，“回到我身边，所有的事我都会处理好。你妈妈那边的人我派人去查，你学校的事我帮你解决，我保证再没有人会动你。知微，只要你……”
“我宁愿死。”
沈知微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头上。她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他的力气很大，她掰开拇指的时候听到了骨节发出的轻响，但她没有停。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退后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
“顾深寒，”她说，“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现在做的这些——断了我的生计、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找人去吓我妈妈——不过是让一个死人再死一遍而已。没有意义了。”
她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走出三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我会查清楚。”
她没回头。
“你父亲的事，我会查清楚。”他的声音追上来，这次比刚才更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沈知微，你恨我可以，但是当年的事不止你想的那么简单。等我查明白，我会来找你，到时候你要怎么处置我，随你。”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不到半秒钟的停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阳光和那个站在日光里的男人一起隔绝。沈知微靠在门厅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来，膝盖抵住胸口。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图书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节律分明。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被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皮肤底下隐隐有淤青的痕迹正浮上来。她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拉开书包翻出手机。三十个未接来电，二十三条消息。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直接打开浏览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字——
“2008年 7月 15日 车祸 记录”。
搜索结果页面跳转的时候，图书馆的大门又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在她面前停住。沈知微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苏念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表情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你不用这么看我。”苏念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替谁传话的。这个东西你看不看随你。”
她把那沓纸放在沈知微身边的地板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沈知微低下头。那沓纸的最上面一张印着一张黑白照片——像素很低，像是从旧报纸上扫描下来的。画面上是一辆被撞得变形的黑色轿车，车头凹陷进去，挡风玻璃碎裂成蛛网状。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08年7月15日，邻市绕城高速。
她伸手去拿那沓纸，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你查的，有人在删。”
沈知微攥紧了那沓纸，纸张边缘扎进掌心，微微发疼。
图书馆时钟指向下午一点十五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校园论坛上那条关于她论文抄袭的帖子，点赞数正在以每分钟几十次的速度攀升。发帖时间显示：中午十二点零三分。而她的手机静音模式里，林予安已经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四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在屏幕上亮起又熄灭，像一盏在风暴里挣扎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