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79章 无处可逃
    十一月走到最后一周的时候,沈知微发现了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

    不是突然发现的,是一点一点察觉的。像冬天水管里传出的滴答声,你以为只是水压不稳,后来才发现是水管裂了。顾深寒答应不再来法援中心之后,确实没有再来。他不再站在门口等,不再坐在角落里看,不再用那种让人窒息的目光盯着她和林予安。沈知微以为他做到了,以为他终于学会了信任,以为他们之间的裂痕开始愈合。

    但她错了。

    周三下午,她走出法援中心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街对面的咖啡厅。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灰色外套,黑色短发,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顾深寒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他没有看见她,因为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没有叫他,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坐在咖啡厅里,他在等她。他没有来法援中心,但他也没有离开。他换了一个位置,从“在她身边”变成了“在她对面”。她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天都来,不知道他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问他。她转身走了。因为她怕问了之后,答案会让她无话可说。

    周四,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林予安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高,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的。热可可。”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外面冷死了。”

    沈知微接过纸袋,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谢谢。”

    “不用谢。”林予安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微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沈知微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咬杯沿。”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的牙印,把杯子放下了。林予安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微微,不管你在烦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说“顾深寒每天都在对面的咖啡厅里看着我”?那听起来像是一个神经质的女朋友在抱怨太在乎自己的男朋友。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那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能的人在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天太冷了,人容易累。”

    林予安没有追问。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新案子的材料,你看一下。”

    沈知微翻开文件,开始工作。她的手指在纸上划过,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却全是顾深寒坐在咖啡厅里的样子。他坐在那里,等她。等她从法援中心出来,等她走过那条街,等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没有打扰她,没有越界,没有做任何她让他不要做的事。他只是看着。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里游来游去的鱼——水是清的,食物是足的,但她游来游去,永远游不出他的视线。

    周五,沈知微提前从法援中心出来。她没有告诉林予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收拾好东西,悄悄走出大门,没有走往常那条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她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街绕到了咖啡厅的后门。她推门进去,咖啡厅里人不多,她一眼就看见了顾深寒。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目光落在法援中心的方向。他没有注意到她进来了,因为他一直在看窗外。沈知微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顾深寒转过头,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近乎狼狈的、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的慌乱。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紧。

    “我来找你。”沈知微看着他,“你在这里坐多久了?”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没多久。”

    “你每天都来?”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沈知微。”

    “嗯。”

    “我没有进去。我没有打扰你。我只是坐在这里。”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你没有进去,没有打扰,但你也没有离开。你坐在对面,看着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的感觉?”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你离我够近了。近到我快喘不过气了。”

    顾深寒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想拉她,她把手缩了回去。“沈知微。”他的声音有些抖。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让我去法援中心,我就不去。你不让我给你发消息,我就不发。你不让我问‘他在不在’,我就不问。我都做了。你还要我怎样?”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要你相信我。不是用嘴说,是用心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深寒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咖啡厅里的暖气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街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

    “沈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嗯。”

    “我不知道怎么用心信。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

    沈知微的眼泪流了满脸。她站起来,拿起书包,转身走出了咖啡厅。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追出来,不知道他坐在那里看了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上来。她只是往前走,穿过巷子,穿过马路,穿过梧桐树荫,一路走回了宿舍。

    周六,顾深寒没有来书店。他发消息说“今天有事,明天来”。沈知微回复“好”,然后一个人在书店坐了一整天。周老板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和你男朋友吵架了”,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周老板叹了口气,没有多问。

    傍晚,沈知微收到了顾深雪的消息。

    “知微,深寒在我这里。你能来一下吗?”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她去了太多次了。每次他状态不好,她就去。每次他崩溃,她就去。每次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就去。她去了,然后呢?他好了几天,然后又回到原点。她像一个不断往漏水的桶里倒水的人,倒得越多,漏得越快。

    她回复:“今天不去了。你陪陪他。”

    顾深雪的消息来得很快。“他需要你。”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回复:“我也需要他。但他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整理书架。她的手在发抖,书一本一本地从架子上拿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这些机械的动作让她的大脑可以放空,不用想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事。

    周日,顾深寒来书店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从里面拿出一束白色的雏菊。不是那种大朵的白雏菊,是那种小小的、像星星一样的小雏菊。

    “昨天买的。”他说,“今天才送到。”

    沈知微看着那束花,没有接。“顾深寒。”

    “嗯。”

    “你不用每天送花。你不用每天道歉。你不用每天努力让我开心。”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但我想。”

    “你想,但你做不到。”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沈知微。”

    “嗯。”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你没有做得不好。你做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你捧在手心里的东西,不是一个人。”

    顾深寒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把我当成了你的全部。你的喜怒哀乐都系在我身上。我笑你就开心,我哭你就难过,我皱眉你就紧张。你把我当成了你的全世界。”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我不想做你的全世界。我想做你的女朋友。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笑、会哭、会犯错、会累的普通人。”

    顾深寒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把那束花放在收银台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沈知微。”

    “嗯。”

    “你本来就是普通人。是我把你变成了不是。”

    沈知微的眼泪流了满脸。她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顾深寒。”

    “嗯。”

    “你不用把我捧在手心里。你只需要牵着我的手。一起走。不是你在前面拉我,不是我在后面追你。就是一起走。”

    顾深寒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好。一起走。”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明天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明天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了灯,又看着她关了灯。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姐姐发来的消息——“她今天没有来。她累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她累了。她终于说出来了。不是“我没事”,不是“还好”,是“她累了”。他让她累了。他把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他捧着的东西,一个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自己的空间、不能有自己的生活的附属品。他把她的爱变成了负担。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他走回公寓,打开那个抽屉,拿出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妈,”他轻声说,“我是不是把她逼走了?”

    照片不会回答他。窗外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像是在说——走下去,不要停。他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留住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有锁。他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天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他说“你本来就是普通人。是我把你变成了不是”时的表情。她想,他不是在把她变成不是普通人,他是在把她变成他的人。他爱她的方式太浓了,浓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她想呼吸,但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都是他。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顾深寒,你不用变成另一个人。你只需要变成你自己。那个会在雨里把伞放在我脚边的你,那个会说‘知道你还在就够了’的你,那个站在一步之外等我的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

    窗外,冬天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像是在说——走下去,不要停。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发来的消息,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他看到了。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手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盯着那行字——“那个站在一步之外等我的你”,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时候。他站在一步之外,等她走过来。他说“别走,也别过来”,她说“我想自己走过去”。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步。现在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了,但她却觉得喘不过气。他想,也许不是越近越好。也许最好的距离,是站在她看得见、够得着、但不会让她窒息的地方。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林予安坐在法援中心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盒没有送出去的草莓蛋糕。他今天又买了一盒,因为她说过想吃。但他没有送出去,因为他怕自己越界了。他怕自己的关心会让她更累,怕自己的存在会让顾深寒更不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为难。

    他把蛋糕收进了冰箱里,关上了灯。

    窗外,冬天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林予安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也许他应该走远一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知微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冬天又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