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25章 光的背面
    沈知微一夜没睡。

    那张照片像是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窗外的雨,模糊的灯光,桌角那本和她一模一样的民法教材。她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法学院的学生都有那本书,窗台更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可她骗不了自己。

    那个拍摄角度是俯拍的。不是平视,不是斜角,是从上往下。

    顾深寒不在宿舍,他在更高的地方。

    而她的宿舍在六楼,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的窗户能拍到这样的角度。

    除非他在她对面的那栋楼。

    那栋楼是教工宿舍。

    沈知微猛地坐起来,心跳如雷。不,不可能。她一定想多了。顾深寒没有必要做这种事,他一个法学院的学生,怎么可能在教工宿舍里?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清晨六点,沈知微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宿舍楼。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有昨夜雨水残留的潮湿。她站在楼下,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教工宿舍楼。

    六楼,和她的窗户正对的位置。

    那扇窗户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微微?”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知微猛地转身,看见林予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你怎么这么早?”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法援中心有个早会,我顺路给你带了早餐。”林予安走近了,看清她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昨晚没睡好?”

    “复习到比较晚。”沈知微扯出一个笑容,接过豆浆,“谢谢。”

    林予安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安静地陪她走向法援中心,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微微,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不通,可以跟我说。”

    沈知微握着豆浆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温度。她看着林予安的侧脸,那张脸上永远是和煦的表情,像三月的风,不急不躁。

    “予安,”她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顾深寒?”

    林予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步伐慢了一拍。

    “前几天在法援中心见过一次。”他说,“他来咨询一个案子,你当时也在。”

    “后来呢?他有没有再找你?”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停下来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沈知微看不懂的东西。

    “微微,你在担心什么?”

    沈知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担心,她是害怕。害怕那些精心设计的靠近背后藏着什么,也害怕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心跳。

    “没什么。”她低下头,“随便问问。”

    林予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予安忽然说:“他问过你的排班表。”

    沈知微脚步一顿。

    “上周,他来法援中心的时候,问过你的值班时间。”林予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他。”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你的专业方向,问你有没有参加模拟法庭的比赛,问你平时在哪栋教学楼上课。”林予安转过头看她,“他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每一件都很具体。”

    沈知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觉得意外——顾深寒能找到她的咖啡店,能拿到她的排班表,能知道她被拖欠工资的每一个细节,这些事情本身就是证据。可亲耳听到这些,还是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告诉他了吗?”她问。

    林予安摇头:“我说我不太清楚。”

    沈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林予安,忽然觉得他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温和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予安,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林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觉得,”他说,“这些事情应该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

    沈知微愣住了。

    林予安笑了笑,把包子递给她:“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

    法援中心的早会不长,主要是布置期末阶段的排班安排。沈知微坐在角落里,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顾深寒的脸和林予安的话交替出现,像两根绳子绞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散会后,林予安被另一个同学叫走了,走之前嘱咐她别忘了吃早餐。沈知微点头答应,等他走后,把凉了的包子塞进包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发呆。

    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咖啡店老板的消息。

    「微微,你那个朋友昨天又来了。问了你辞职的事情,还问了你有没有找到新的兼职。我说没有,他就留了一个号码,说如果你需要找工作可以联系这个人,是他朋友开的书店,环境很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

    沈知微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又来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在做这些事情。问她的排班表,问她的上课地点,问她辞职后的去向。他把她的生活轨迹摸得一清二楚,然后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一切。

    她应该愤怒。应该害怕。应该把这些事情告诉辅导员,告诉任何人。

    可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

    那些事情——深夜的复习资料,法援中心门口的纸袋,被拖欠的工资,醉酒客人的骚扰——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在独自面对的时候,他都在。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些,只是安静地把所有障碍扫清,然后退到远处,等她发现。

    他给她留了便签,说“不用谢”。

    他在雨里把伞放在她脚边,说“你可以当作是巧合”。

    他明明知道她会拒绝,还是把资料放在了法援中心门口,而不是亲手交给她。

    这个人,把所有的靠近都伪装成不经意的路过,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他害怕她拒绝,所以他从来不问。他只是做,然后等。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和顾深寒谈一谈。

    ——

    下午两点,沈知微站在法学院的教学楼前。

    她没有顾深寒的联系方式——至少没有一个她愿意主动使用的联系方式。她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最后在法援中心的登记表上找到了他的电话。

    她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睡觉。

    “我是沈知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顾深寒说,声音忽然清醒了,“怎么了?”

    “我想和你谈谈。你现在有空吗?”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你在哪里?”

    “法学院教学楼门口。”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沈知微握着手机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找他。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做这件事,那些话会一直堵在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

    八分钟后,顾深寒出现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就赶过来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还在。

    沈知微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什么事?”他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但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咖啡店老板的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做的?”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

    他的坦诚让沈知微准备好的质问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去问我的排班表?为什么要去找我的老板?为什么要——”

    “因为你不会让我帮你。”顾深寒打断她。

    沈知微愣住了。

    “如果我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你会说不用。”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如果我问你在哪里兼职,你会说和你没关系。如果我问你的排班表,你会说不要管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沈知微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所以我不问。”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只做。”

    沈知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反驳,想说“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很困扰?”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却比预想的要轻得多。

    顾深寒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更受不了的是,你在一个地方被人欺负,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微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拼命忍住那股涌上来的情绪。

    “沈知微,”顾深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更轻,“你可以继续躲我,可以继续不理我,可以继续假装我不存在。但如果你遇到麻烦,我希望你至少能告诉我。”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顾深寒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

    “因为我会担心。”他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可沈知微听得出来,那三个字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他所有做过的那些事情加起来都要重。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绷紧的弧度,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你手上的伤,”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到底是怎么弄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纱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玻璃。”他说,“那天晚上下雨,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那天晚上。下雨。

    就是她收到那张照片的晚上。

    沈知微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角度,想起那本和她一样的民法教材,想起他发消息说“下雨了”,而她只回了一个“嗯”。

    “你在哪里?”她问,“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他问。

    沈知微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教工宿舍,六楼。”他说,“我舅舅是法学院的教授,那间宿舍他暂时不用。”

    六楼。和她宿舍正对的位置。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看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深寒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我在看你的灯。”他说,“你每天复习到很晚,有时候十二点才关灯。我看不到你,只能看到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知道你还在,就够了。”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用最笨拙、最偏执、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方式,在做一件她从来没有被人做过的事情。

    他在乎她。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适可而止的在乎。是一种控制不住的、不讲道理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在乎。

    而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

    顾深寒看见她的眼泪,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掉,但手指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不应该——”

    沈知微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需要时间。”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深寒的手垂下来。

    “好。”他说。

    沈知微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以后不要再去教工宿舍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好。”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拒绝,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允许。

    她只知道,那道她花了两个月筑起来的墙,在今天下午,裂开了一道缝。

    而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眼得让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