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晏司楚决定尽早动身。
天刚蒙蒙亮,他在院子里碰见朱无忌,直言告归。朱无忌愣了一瞬,留他再住几日。晏司楚摇头:颍州有要事,不能耽搁。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明王宫下一步可能攻打亳州。
朱无忌神色一凛:亳州?那是察罕帖木儿的地盘。这人在河南经营多年,治军严整,不好打。
晏司楚点头:所以更得赶回去。
朱无忌没再拦他,一路送到大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路上小心。
李芝兰也去跟马秀英辞别。马秀英拉着她说了好一阵体己话,无外乎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颍州记得写信。李芝兰一一应了,眼圈泛了点红。
临出门时,晏司楚已经翻身上马,坐在鞍上等了片刻。李芝兰出来,仰头看了他一眼,利落地踩蹬上马,将包裹在鞍后系紧。走吧。
两匹马并排出了濠州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路上比来时慢了许多。倒不是路不好走,是心境不一样了。
来时李芝兰满心惦着兄长的后事,路上除了赶路几乎没说过话。如今兄长入土为安,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颍州什么样?她策马跟上来,偏头问。
晏司楚目视前方:城不大,但还算热闹。
明王宫的人好相处吗?
各人脾性不同,习惯了就好。
李芝兰笑了,眉眼弯起来。她骑术不差,并辔而行时身子微微朝晏司楚那边偏,风吹过来,带着她发间一点香味。
路过一片桃林,花正开得盛,粉白云霞般铺了大半山坡。李芝兰忽然勒住马:等会儿。
晏司楚也停了,回头看她。李芝兰坐在马上看了几息,风吹落几片花瓣粘在她袖口,她低头拈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晏司楚等她看够了,才开口:走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
李芝兰把花瓣随手别在马鞍的系绳上,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日头渐渐升高,路上车马多了起来。两人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排。李芝兰问了一路,从颍州有几条街,到明王宫里做饭的厨子姓什么,事无巨细。晏司楚答得简短,但都答了。
李芝兰其实不是真在乎这些。她问,是想听他说话。他说话时声调平平的,不紧不慢,像一碗温白水,不烫嘴也不凉牙。可她偏偏爱听。
一次经过路边茶摊,晏司楚下马买了两碗凉茶,递给她一碗。李芝兰接碗时指尖碰了他一下,她抬眼看过去,晏司楚已经转身去牵马了。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低头笑了笑。
傍晚宿在一家小客栈,晏司楚要了两间房。李芝兰上楼前在楼梯口站了站,回头说了句:你晚上少吃点干粮,我去跟店家要点热汤。
晏司楚正解佩剑的手顿了一下:不用麻烦。
不麻烦。李芝兰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离颍州越来越近。李芝兰骑在马上,忽然说了句:等到了颍州,我住哪儿?
晏司楚想了想:总舵有客院,先住下再说。
那我要是住不惯呢?
再说。
李芝兰瞥了他一眼,嘴角抿着一点笑:你是不是跟谁都这么惜字如金?
晏司楚没接话,夹了一下马腹,走快了几步。
李芝兰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拨,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第三天午后,远远看见颍州城门了。
城门敞着,进出的人不少。但路旁两匹马上的人格外显眼,晏司楚一眼就认了出来。腾翊一马当先坐在鞍上,旁边是匹白马,马上坐着个姑娘。素衣乌发,面容清丽,正抬了手遮着日光朝这边望。
近了。
腾翊咧嘴笑起来,刚要张嘴,旁边那姑娘已经翻身下了马。
韩雪儿快步走到晏司楚马前,仰着脸看他,又偏头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李芝兰,目光在李芝兰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回晏司楚身上:表哥,这位是?
晏司楚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兵丁。他侧了侧身,手朝李芝兰一抬:雪儿,这位是徐州城主李厄的妹妹,李芝兰。
他又转向李芝兰:芝兰,这是我表妹,前明王的长女,韩雪儿。
李芝兰怔住了。
她盯着韩雪儿看了好几息。素衣,乌发,眉目间一股清凌凌的利落劲儿,她忽然笑了一下,翻身下马:你就是……明王的掌上明珠?比传说中漂亮太多了。
韩雪儿脸一红,低了低头:李姑娘说笑了。她嘴上客气着,余光却飞快地扫了晏司楚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只有自家人才能察觉的疑惑。
晏司楚站在那里,两个姑娘站在他跟前,一个笑吟吟的,一个红着脸。腾翊骑在马上看着这场面,嘴角翘得老高,好半天才慢悠悠地催了一句:都愣着干啥?进城啊。
进了城,一行人直奔明王宫总舵。
正堂里刘福通正跟金莲尊者议事,听见外头通报,放下茶碗迎了出来。晏司楚上前见礼,将李芝兰引到前面:刘长老,这位是徐州城主李厄的妹妹,李芝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福通上下打量了李芝兰片刻。他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就化成了感慨:双鞭郎君李厄在徐州力战而亡,是抗元义军的损失。你是他妹妹,到了颍州就是自己人。他声音沉了沉,我会替李厄照顾好你。
李芝兰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多谢刘长老。
金莲尊者在一旁捻着佛珠,微微点头。青莲尊者从侧门进来,看了李芝兰一眼,没说话,只朝晏司楚递了个你行啊的眼神。晏司楚目不斜视,像没看见。
安排住处时,韩雪儿亲自带李芝兰去了客院。两个姑娘走在前面,晏司楚和腾翊跟在后面几步远。
腾翊胳膊肘碰了碰他:徐州城破,你就带回这么个美人?
晏司楚没理他。
腾翊又凑近了些:一路上你俩都干啥了?
赶路。
就赶路?
腾翊啧了一声,摇着头走了。
晏司楚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韩雪儿推开客院的门,侧身让李芝兰先进。李芝兰迈过门槛时回了下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他身上。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晏司楚看见她停了一停,才转身进去了。
韩雪儿出来时把门带上,走到晏司楚面前,仰头看着他:表哥。
你从濠州接回来的这个姑娘,韩雪儿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是不是喜欢你啊?
晏司楚没说话。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两人衣角。
韩雪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转身走了。
晏司楚独自站在客院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院子里亮起灯,才慢慢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