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日月:武弑天下 > 第67章 闯江东【中】
    日头偏西,离高邮还有好几十里。官道旁边戳着一间破茶棚,茅草顶被风吹歪了半边,两根柱子一根歪一根斜,看着随时要塌。

    腾翊先跳下马,步天棒靠桌腿放好。晏司楚跟老板娘要了两碗粗茶,碗沿缺了口,茶汤浑黄,闻着有股草木灰的味儿。

    两人刚端起来,官道上来了个人。

    灰布短打,手里提一口朴刀,刀鞘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那人走到茶棚前看见腾翊,脚步顿住了。

    腾翊也认出他,放下碗站起来:常遇春?

    那人咧嘴笑了,把朴刀靠桌腿边上,拖了条凳子坐下:还真是你。我在后头走了好几里,看背影就像你。

    腾翊一拳捶在他胳膊上:你怎么在这儿?

    瑞州之后一直在外头晃荡。常遇春抹了把脸上的灰。

    晏司楚让老板娘添了碗茶推过去。常遇春灌了半碗,抹抹嘴。

    腾翊盯着他:你怎么走的?

    打完瑞州就走了。常遇春把碗搁桌上,你走了之后我待了一阵子,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

    腾翊眉头拧起来:你就这么脱离本教了?

    常遇春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尴尬:我本来就受不了清规戒律。天天对着经文念,我连大字都认不全。瑞州那一仗你也在,咱俩一起冲的阵。你走了之后我上头没人了,新来的头领我不熟。再说在弥勒教,会念经的比会打仗的吃得开,我这辈子出不了头。

    腾翊瞪着他,那股火气慢慢泄了,变成一声叹气:你这个人……太实在了。

    实在怎么了?实在人活得久。

    他顿了顿,反过来问腾翊:你为什么不回天完国?到处晃荡干什么。

    腾翊没接话,端起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师伯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察罕的人冲上来,他旧伤犯了站都站不住。我拉他——拉不动。

    他停住了。

    常遇春嗯了一声,没追问。

    腾翊接着说:我没脸回去见我义父。

    常遇春点头:其实咱俩差不多。不过说到底你不一样——你是天王义子,将来没准能当太子。我就是一小兵,弥勒教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腾翊摆了摆手:太子什么的,没想那么远。

    晏司楚放下茶碗朝常遇春拱了拱手:在下晏司楚,明王韩山童的外甥。

    常遇春眼睛亮了一下:明王宫的人?

    晏司楚点头,然后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常遇春转头望向官道远处,看了好一阵才开口:说实话我现在很迷。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投谁。我就会打仗,别的不行。原来在弥勒教还有人发饷,现在走了下一顿饭都不知在哪。

    晏司楚想了想:提个建议。你要是愿意,去濠州投英明会,就说你认识朱无忌。或者往北找明王宫,报我的名字也行。

    常遇春转头看他:朱无忌跟你什么交情?

    过命的交情。

    常遇春看了看晏司楚,又看了看腾翊,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倒是有点意思。一个明王宫,一个弥勒教。两派在外头争得你死我活,你们倒成好朋友了。

    晏司楚端起茶碗:至少名义上还是盟友。

    腾翊笑了一声:弥勒佛永远比明尊高一头。

    晏司楚脸一沉:腾翊,不许胡说。

    腾翊耸了耸肩,没再吭声。

    常遇春看着这俩人,笑意没收:明王也好,弥勒佛也罢,就看谁有本事第一个攻入大都。

    晏司楚放下茶碗: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腾翊把步天棒从桌腿边拎起来,横在膝上拍了拍:我们要去江东高邮,四方盟的地盘。一起吗?

    常遇春摆了摆手:算了吧。弥勒教都没混好,还想去四方盟掺和?我这种人就适合拎着刀冲阵,别的不行。你们去吧。

    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都没再劝。

    常遇春站起来,把朴刀从桌腿边提起来,朝两人抱了抱拳:两位少侠,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两步,腾翊在背后喊了一声:常遇春,下次见面不知是劲敌还是盟友——

    常遇春没回头,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摆了摆。灰布短打的背影沿着官道往北去了,朴刀磕在腿侧一下一下地响。

    晏司楚坐回凳子上,看着那人走远:这人不错。

    腾翊甩了甩手站起来去牵马,翻身上了黑马:他打仗是块料。可惜在弥勒教确实屈了。教里那帮人,经文念得溜的比刀使得好的爬得快。

    两匹马重新上了官道,并排走着。马蹄踩在浮土上扬起淡淡的黄尘。

    晏司楚偏头看了腾翊一眼:瑞州那会儿,你们损失很大?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彭师伯折了。我们冲了一整天,傍晚撤的时候他被围住,旧伤复发,腿迈不动。我回头拉他——拉不动。

    他夹了下马腹,黑马快了两步,像是要把那段话甩到身后去。

    晏司楚没再追问。枣红马跟上去,两匹马又并了排。官道两旁的杨树发了新叶,黄黄绿绿一层笼在枝头,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发白的那面。

    走了一阵腾翊忽然开口:常遇春说我将来能当太子。

    晏司楚没接话。

    我压根没想过这回事。腾翊望着前头,语气挺平,彭师伯死在我跟前那天,我想的就是把察罕的人全宰了。别的想不了那么远。

    晏司楚点了点头。

    你呢?腾翊偏头看他。

    晏司楚看着前头的路:我舅舅死在我跟前那天,我跪在山谷里,手里攥着他给的明王令。那时候我就想了一件事——他让我辅佐林儿反元复宋。

    那就做呗。

    两匹马又安静地走了一阵。路边田里有小孩在放纸鸢,那只风筝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线绷得挺紧。晏司楚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嘴角动了一下。

    高邮还有多远?腾翊问。

    晏司楚抬头看了看日头:再过几日能到。

    到了怎么找张士诚?

    先住下,看看风声。他这种人不会随便见生面孔。

    腾翊嗯了一声。两人提速,马蹄声密了起来,官道上的尘土扬得更高。远处运河的水光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像条银灰色的带子贴着地平线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