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转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脸上被岁月刻满沟壑。
粗布短褐上打着好几块补丁,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脚上的草鞋断了两根带子,露出黝黑开裂的脚后跟。
他看见一个华服女人走到自己面前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握紧柴刀。
“你……你是谁?”
西王母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轻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人间如此苦如此难,如此不容易,你可愿意离开这个肮脏的人间?”
昊天愣住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被人打过,被人骂过,被人踩在脚下过。
种过地,逃过荒,卖过力气,饿过肚子。
他老婆三年前死了,没银子治。
他的大儿子被征去修宫殿,再也没回来。他的小女儿前年冬天饿死在破庙里,他亲手埋的。
他有时候也想死,但想到死了就没人给女儿烧纸了,又舍不得。
此刻,一个神仙一样的女人站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离开这个人世间。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两下。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怎么离开。
他只是看着西王母的眼睛,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一点光。
“离开?”他的声音沙哑,“我还能去哪?”
西王母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只是右手缓缓抬起,玉簪从袖中滑出,落在掌心光华流转。
菩提站在巷口没有动。
他目光穿过那条窄巷,穿过那道破旧的院门,落在那根玉簪上。
他没有出手阻拦甚至没有开口。
通天大手按在剑柄上,镇元子眉头紧皱,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西王母握紧玉簪,簪尖对准昊天的眉心。
她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犹豫。
她知道菩提在看着,咬了咬牙簪尖往前送了一寸。
昊天转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害怕,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西王母的玉簪停在昊天眉心前一寸。
簪尖上的寒芒刺得昊天眯起了眼,但他没有躲。
菩提没有出手,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无声无息,西王母脊背猛地绷紧,像一头被猛兽盯住的鹿。
“你杀他之前贫道想问你一句。”菩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是鸿钧让你来的,还是女娲?”
西王母没有回头,声音发硬:“谁让贫道来的重要吗?”
“重要。”菩提又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你一个人扛不起杀凡人的因果。”
“但鸿钧女娲扛得起,他们连人皇都杀了,还在乎多杀一个凡人?”
西王母手指颤了一下。
“天庭无主昊天必须归位。”她声音不再那么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封神在即,三界需要一位天帝,他在这里受苦,不如早登天庭……”
“那是他自己的事。”菩提直接打断。
“他若想回去自会回去,你替他选那叫杀人。”
西王母转身玉簪横在胸前,眼眶微红:“菩提,你非要事事都与紫霄宫作对?”
菩提目光平静如水。
“贫道只是看不得一个凡人被神仙欺负。”
昊天转世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柴刀放了下来。
他听不懂什么天庭、归位、紫霄宫,但他听懂了这个女人想杀他,而那个老道士在护他。
就在这时,天边两道神念同时降临。
一道苍茫如岳,一道浩瀚如海,是鸿钧与女娲。
他们没有真身前来,只是神念化形,两道虚影悬在小城上空,俯视着这条破旧的巷子。
周围百姓看不见他们,但昊天看见了一团模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西王母。”鸿钧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像雷声滚过屋顶,“为何还不动手?”
西王母咬了咬牙:“鸿钧道友,菩提老道拦在这里。”
女娲虚影微微侧头看向菩提,目光冷厉:“菩提,你连凡人的事都要管?”
“之前你杀了十一金仙一事还没算账,当真想赶尽杀绝?”
菩提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两道虚影,有一种了然。
“此事果然是你二人指使的。”
“想不到天道圣人也会追杀凡人,真是令人耻笑。”
鸿钧虚影沉默了一息,声音沉了下来:“昊天转世时限已至。”
“他若不归位封神榜无法推进,菩提你阻拦西王母,就是在阻拦封神大势。”
“和我们斗了这么久,你还看不清这是洪荒大势吗?”
“洪荒大势?”菩提声音穿透云霄。
“你们把人间搞得乌烟瘴气,杀人皇,逼天帝,也配谈大势?”
“你口中所说的大势难道就是封三百六十五个听命你们的神?”
女娲声音尖锐起来:“菩提,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们。”菩提一步踏出,身形拔地而起,悬在半空,与那两道虚影平视。
“这个凡人让他自然老死,魂魄归天昊天神位自现。用得着你们替他选死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鸿钧沉默,女娲也沉默。
西王母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上那三道对峙的身影,手中玉簪垂了下来。
她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昊天转世站在破院子门口,仰头看着天上那团光,浑浊的眼中有一丝茫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菩提盯着他,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你回去好好活着,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昊天不知道那个老道士在说什么,但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好好活着。
鸿钧虚影一震:“菩提,你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凡人不过百年之命贫道等得起。”
菩提不惧这警告:“那就等。”
女娲没有再多说,但愤怒到了极致,很快她与鸿钧虚影如潮水退去,小城上空恢复了清明。
西王母站在原地看着菩提,想出手又不敢。
她玉簪垂在身侧,簪尖上寒芒一点点暗下去。
她盯着菩提,牙关咬紧又松开,松开又咬紧。
“滚。”
菩提只吐出一个字,他甚至不愿多说一句话。
西王母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那股无形的威压锁住了她每一寸筋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后颈,只要她敢往前再迈一步就会拧断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