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在地下二层,刷两道门禁。她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灯开着,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整个空间惨白。靶场在训练馆最里面,隔着隔音玻璃。
她走过去,推开门,站在射击位前。眼前的移动靶设备是最新款,和她离开时用的不一样。她拿起放在枪架上的手枪,掂了掂,重量不对,握把的弧度也不对。
她放下,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自己惯用的那把。组织一直给她留着。
她检查了一遍,装上子弹,戴上护目镜和耳罩,按下启动键。移动靶开始运转了,五十米,速射模式。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第一枪,靶心。
第二枪,偏了零点一环。
她皱了皱眉,放下枪,深吸一口气,重新举枪。
第三枪,靶心。
第四枪,靶心。
第五枪,完美靶心。
放下枪,摘下耳罩。电子屏上显示着成绩,她没有看,而是走到控制台前,按下清零键,重新启动。
这次是百米移动靶速射模式。就是Nero口中被破了记录的那个项目。
灯亮了,靶子开始移动。她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她没有停,一直打到弹匣空。
电子屏上的数字顿了一下。代表着胜利的绿色疯狂跳动——
新记录,比Nero口中的那个记录快了零点零三秒。
她看着那个数字,冷笑了一声。
训练馆的门被推开了。她没有回头,因为脚步声她认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得恰到好处。
“Rosalind小姐。”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平时一样没有波澜,“长官在办公室等您。”
“收到。”
她把枪放在枪架上,摘下护目镜,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秘书侧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顾熙然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也亮着。
长官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上。他没有看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等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房间很大,她和办公桌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沉默漫开来。长的呼吸像某种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把她心跳的节奏踩在脚下。
“知道错了?”
长官的声音没有怒意和质问,只是一句陈述。
“报告长官,我没错。”顾熙然没有犹豫。
气氛沉默了一瞬。
她不敢抬头。余光落在深色大理石的办公桌角上,映出台灯的光。
“说说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都是A级执行员。”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我手下连五分钟都撑不住,不配做您的刀。”
办公室安静了。安静,远比暴怒更让人心慌。
那个办公桌后的人,一个反应就可以轻松决定她的命运。
等来的是笑声。很轻,很短,从胸腔中溢出。
长官在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差点抬起头,她忍住了,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然后是掌声。只是两只手掌轻轻碰了几下,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熙然听见脚步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那双皮鞋在她面前停下来,离她很近。
“好。本事大了,脾气也见长。”
长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很轻,她的睫毛又颤了。
他的手指托住她手腕,缓缓抬起。掌心朝上,那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和那条凝干的血线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搭在她腕骨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上,她能感觉到,像有细针密密地落在皮肤上。
“疼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疼。”她轻轻摇了摇头。
长官没松手。拇指在她掌心的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但她手心有伤,他的指腹碾过去的时候,她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红了。”他说。
他的体温从那个接触点渗过来,很薄,很淡,像冬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您不处罚我吗?”她的声音很轻。
他松开她的手腕,接着落在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拍一只不怎么听话的小猫。
那个触感太陌生了,她在组织里待了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这般对她。
从来。一次都没有。
“你自己都说了没错,自然是不必罚。”
……
顾熙然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仅不罚,还要赏。我会通知下去——你升任S级执行员。以后直接听命于我。日冕组组长的指令,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随你。”
S级。组织里从来没有S级,那是他刚刚造出来的一个等级,造给她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拧在一起了。欣喜,恐惧,戒备……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逃又知道逃不掉的宿命感。
她想起星空屏上那张她十九岁夺冠的照片,想起那个永生玫瑰八音盒……
可长官给她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谢谢长官。”她的声音有点哑。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了,“你应得的。”
“现在,说吧。”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故事从脑子里调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打磨过,像一颗被反复擦拭的子弹。
“上次任务。”她说,声音稳下来了,“我潜入之后,完成了主要任务,里面突然起了大火。是另一拨人,我不确定是谁。我想趁乱追上据点首领,但火势太大,吸入了太多浓烟,体力不支,在撤退途中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暗巢的人,他们劫持了我,想从我嘴里撬出组织的机密。我抗住了,他们又想让我为暗巢卖命,去杀他们杀不了的人。”
她停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后来暗巢内部出了内乱,底下的人分成两派争权,我趁乱逃出来了。通讯器在他们抓我的时候就已经毁了,我没有办法和总部联络。也不敢走大路,一路躲着暗巢的追兵,辗转了很久才找到接应点。”
她一点点把早就编好的故事复述出来。真真假假,真假交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烛台的烛芯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