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熙然把车停在距离接应点三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厂房后面。
熄火,关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切归于平静。
打开车内的顶灯,昏黄的光落在脸上,她对着后视镜开始整理自己。
她把头发从马尾里散开,用手指胡乱抓了几下,让发丝蓬乱地垂在脸侧。又从包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换下身上那件干净的毛衣。
外套是之前在服务区随手买的,故意揉皱了塞在袋子底层,现在穿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把外套的下摆划了两道口子,又用指甲把边缘扯出毛边。
还不够。她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土,往袖口和裤腿上抹了抹。灰土蹭在衣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刚从什么肮脏的地方爬出来。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衣服皱巴巴的,袖口和裤腿沾着灰,眼底有几天没睡好的青黑。她歪了歪头,把左脸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颧骨下方一块用遮瑕盖住的淤青。那块淤青是前两天不小心磕的,当时还觉得碍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又往脸上加了两道细小的划痕,用指甲轻轻划过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又把下唇咬了一下,让它看起来更干裂一些。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支组织配发的通讯器。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摔在地上。
通讯器弹了两下,屏幕碎了,壳也裂了。她捡起碎片,把手机卡掰断,把残骸散落在车座上。
顾熙然从座椅下面捡出几粒碎玻璃渣,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扎手。
她坐在车里,闭上眼,开始把早已盘旋在脑海里那些片段,反复拼接、调整、打磨。她必须让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让每一个时间点都对的上。
她是上次执行任务时,被暗巢抓去的。
他们从哪里抓的她?——从M省,她之前去那里执行任务,遇到黑塔被另一股势力纠缠,燃起大火,被他们盯上。
抓去多久?——四五个月。
这几个月她在暗巢发生了什么?——被关押,被审讯,最后被当作工具谈判。
最近怎么逃出来的?——暗巢出了乱子,趁乱跑出来的。
为什么通讯器坏了?——逃跑的时候摔的。
她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必须伪装出来的东西——劫后余生的那种空洞和麻木。
顾熙然在脑子里把整个故事又过了一遍。从开头到结尾,从时间线到细节,从表情到语气。她必须让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真的,因为她要骗的不是普通人,是长官。
是那个从她六岁起就看着她长大的人。
而任何一个纰漏,任何一处矛盾,都会瞬间点燃他的疑心。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往接应点开去。
接应点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底商是一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走过去,走到店门口,蹲下来,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卷帘门被拉上去,露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留着板寸,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错愕。他盯着顾熙然看了好几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顾熙然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认出了他。她在组织时见过几次,是暗影组的支援。
“是我。”她声音有点哑。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然后伸手把她拉进去。卷帘门在他们身后拉上了。店里的灯亮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Rosalind?”他上下打量着她,嘴巴动了两次才说出话来,“呃——你、你是Rosalind?”
她站着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你怎么——”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她那张有点狼狈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不是……他们都说你死了?”
“没死。”她的声音很平,“被抓了,刚逃出来。”
李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里间。顾熙然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汇报,A级汇报Rosalind执行员在我这儿……活的,还活着,真的,抓紧上报……”
她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层灰。她没去听他说什么,只是等着。
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震惊,而是一种她熟悉的、面对日冕组A级执行员时特有的恭敬。
“执行员,车子已经安排好了,您先上车,马上就出发。我已经向总部报告了您的情况,长官那边已经接到消息了。”她点头,没说话。他带着她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他拉开车门,她爬上去,在车厢里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
他递给她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她接过来放在旁边。
“还有多久能到?”她问。
“夜里。”他说,“您先歇着,到了我叫您。”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暗黄色的灯。她靠在椅背上,握着那瓶水,没有拧开。车动了。
她能感觉到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很规律。闭上眼,在脑子里又把那个故事过了两遍。
暗巢。被抓。关押。内乱。逃脱。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车子开进地下基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气压变化。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飞机降落时的压迫感。
车停了。
后门从外面打开,黑色的地面映入眼帘,头顶是灯带,惨白的光把整个通道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下了车,站在那片黑色的地面上,脚下是那种磨砂质感的防滑涂层,踩上去沙沙的。空气里混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走廊很长,两侧是不透光的钢板隔墙,每隔几米有一扇气密门,门上挂着编号。
她走过这里无数次——小时候被带去训练,长大后去执行任务,回来时或许有血,离开时面无表情。
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她感情最复杂的地方。
她站在通道入口,看见远处几个人影驻足,朝这边张望,又匆匆走远了。
她的脑子里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东西。
长官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的侧影。那个永生玫瑰八音盒,每到整点就会有一朵花瓣打开。
傅寒川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身上,他说“我们办的不是案子,是普通人的人生”。
沈砚淮在露台上与她一起眺望着远方灯火的样子,他掌心温热,眉眼全是缱绻爱意。
喉咙发紧。她低下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磨砂地面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
长官的机要秘书。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下颌,从下颌到锁骨,又从锁骨回到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熙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涟漪,“欢迎回家。长官已经接到消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请跟我来。”
她点头,跟在他身后。经过那面人员信息墙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巨大的电子屏嵌在走廊左侧的墙壁里,和墙面的烤漆黑玻璃融为一体。屏幕上用银灰色的线条分割成整齐的网格,每个网格里是一张照片、一个编号、一个名字。
日冕组那一栏在最上面,本来是有三个人,最左边那张是她的。
Rosalind。
她的照片还是几年前拍的那张。那时候她刚升入日冕组不久,头发比现在短点,脸上还明显的婴儿肥。照片上的她表情很冷,嘴唇微微抿着。
就是那种日冕组的标准化表情,每一个被挂在这面墙上的人都会这样拍一张照片。
但她的照片变了颜色。灰色的。
灰色的边框,灰色的名字,灰色的编号。
灰色,意味着……
但更重要的是,A级执行员的人员,从三个变成了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