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点脸吧,”她停顿了一下,“……?沈砚淮。”
“嗯?”
“你觉不觉得,”她指了指头顶,“冬天了,不适合敞篷了。你这车一开起来,风呼呼的。”
沈砚淮看了一眼,正色道:“我感觉还行,为了帅气,总是要付出点代价。你不觉得这个季节开敞篷很拉风酷炫吗?”
“拉风你个大列巴——”她一巴掌拍在沈砚淮大腿上,“闭篷!”
沈砚淮发出“嗷”一声惨叫,按下按钮,篷顶关合,“疼疼疼!闭了闭了,祖宗——”
顾熙然听他叫得那么惨,心虚地收回手。
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旧房子,又变成宽阔的马路。深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没有多少温度,但看着就让人觉得今天是新的一天。
车子驶入疗养院的大门,停在那栋白色小楼前面。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沈砚淮从后座拿了一条围巾,轻轻散开,一圈圈绕到她脖子上。
“围着,暖和些。”
果然,暖意从皮肤渗进去,像被人抱了一下。
“走吧。”他说,牵起她的手。
专用康复室在一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沈砚淮说这里只对锦然一个人开放,私密性最好。
康复室四面都是镜子,地上铺着软垫,靠墙放着各种器械。有双杠,有站立架,有好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阳光从落地窗半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凌亦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毛衣,正在调试一台站立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锦然还没到,先准备一下。”
沈砚淮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紧张?”沈砚淮问。
她摇头,“不紧张。”
他笑了一下,“骗不过我。”
她瞪了沈砚淮一眼,他笑得更开心了。
门被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进来,锦然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双马尾。
“姐姐!沈哥哥!”她看到他们,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熙然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准备好了吗?”
锦然用力点头。“准备好了,我有信心!”
凌亦走过来,蹲在轮椅另一边,和锦然平视。“今天第一天,不急。能做多少做多少,累了就休息,好不好?”
锦然看着他,认真地说:“凌亦哥哥,我不怕疼。”
凌亦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但疼了要说,不要硬撑。”
他站起来,走到站立架旁边,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他走回来,把轮椅推到站立架前面,弯下腰,帮锦然把脚放在地上,踩在软垫上。
“先试着站起来。”他说,“扶着这个,不用站直,先撑起来就行。”
锦然伸出手,握住站立架的扶手。她的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抖,但顾熙然看见了。
抖成这样……会不会跌倒……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用力,手臂绷紧,整个人从轮椅上撑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直了。
顾熙然看着她,不敢呼吸。一秒,两秒,三秒——
锦然的腿软了一下,她赶紧扶住站立架,稳住了。凌亦在旁边,手虚虚地护着她,没有碰,但随时准备接住。
“好。”凌亦的声音很稳,“做得很好。休息一下吧。”
锦然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转过头,看着顾熙然,笑了。
“姐姐,我站起来了。”
顾熙然的眼眶一下子酸了。她走过去,伸手帮锦然擦掉额头上的汗。“嗯,你成功了。”
锦然笑得更开心了。
休息了几分钟,凌亦又开始了。这一次,他让锦然试着扶着双杠走。双杠之间的距离刚好和她的肩膀一样宽,她的手握上去,整个人撑在中间。
“慢慢来。”凌亦站在她旁边,声音很温柔,“左脚,迈一步。”
锦然咬住下唇,把左脚抬起来。脚离地面只有几厘米,但她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她把脚往前送了一小步,踩下去。
“好。”凌亦说,“右脚。”
锦然又迈了右脚。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熙然看着妹妹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锦然的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顾熙然一步冲上去,凌亦也很快,一把扶住锦然的腰把她稳住。
“没关系的,累了吗?”他问。
锦然摇头,但她的脸色白了,嘴唇也在发抖。
“休息一会。”凌亦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语气严肃。
他扶着锦然坐回轮椅,蹲下来,检查她的腿。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腿上按了几下,又活动了一下她的膝盖。
“肌肉在抖,太紧张了。”他抬起头,看着顾熙然,“正常现象,不用太担心。第一天,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顾熙然点点头,说不出话。“……好。”
沈砚淮走过来,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点。
锦然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练。这一次,她走了八步。再休息,再走,十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一点,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远一点。
顾熙然看着妹妹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慢慢泛起红晕,看着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她想喊停,好几次都想喊停。
看到锦然的腿在发抖的时候,她想喊停。看到锦然咬着嘴唇忍着疼的时候,她想喊停。看到锦然跌坐在轮椅上、大口喘气的时候,她想喊停。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
这是别人的路,她只能看着、陪着,不能代替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