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评论区惊悚录 > 第1章 矿底迷魂
    我活了大半辈子,前半生在黄土坡的田埂上长大,后半生在漆黑的矿井底下讨活。世人只知挖矿苦、挖矿险,怕塌方、怕透水、怕煤尘堵肺,可没人知道,煤矿最诛心、最能把活人逼疯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天灾,是无色无味、无声无息的瓦斯。它不炸、不塌、不伤人皮肉,只悄悄啃噬人的神智、扭曲人的视觉、篡改人的记忆,最后留下一桩终生无解的悔恨,让人一辈子困在梦魇里,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我十五岁遇山野伥,夏夜田埂的黑影让我敬畏天地阴阳,养了半生正气;可我二十多岁遭遇的这场矿底瓦斯迷幻,彻底打碎了我的心智、摧毁了我的心性,让我从一个老实本分、胆大沉稳的矿工,变成了旁人眼里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一辈子活在赎罪里的怪人。这件事我从未对外人完整讲过,村里的人只知道我下矿回来性情大变、夜夜噩梦、神神叨叨,却没人知晓我心底深埋的血色秘密——我曾在瓦斯中毒的迷幻里,眼睁睁放过一个濒死的婴儿,把一条鲜活的人命,当成了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羊。

    时至今日,几十年过去,我早已远离矿井、回归故土,可每到深夜,煤巷的阴冷、瓦斯的窒息感、那个小小的襁褓轮廓依旧会死死缠上我。我无数次在梦里惊醒,耳边是婴儿微弱的啼哭,眼前是我当初冷漠转身的背影,我疯了一样想回头补救,却永远定格在那个致命的瞬间。这不是迷信,不是幻觉,是我亲身经历、亲手错失、终生无法救赎的真实罪孽。

    八十年代末,我二十出头。彼时的西北小煤窑,没有如今的防爆设备、没有智能通风、没有瓦斯实时检测仪,全靠老矿工的经验、靠鼻子闻、靠体感判断危险。那时候家里穷,父母年迈,弟妹年幼,土里刨食养不活一家人,为了挣一口活命钱,我跟着同乡的师傅,进了本地的乡镇小煤矿下井挖矿。

    矿场坐落在黄土深山里,四面荒山环抱,沟深坡陡、人烟稀少。白日里只有漫天黄土飞扬,黑夜里只剩死寂的山影,方圆几里没有村落,只有矿上简陋的工棚、破败的窑口,日夜吞吐着黝黑的煤炭,也吞噬着无数底层矿工的血汗与性命。我们这群挖矿的人,在旁人眼里,就是拿命换钱的苦劳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天下井,能不能活着出窑,全看天意。

    那时候的小煤窑,安全条件简陋到极致。主巷道低矮潮湿,头顶是摇摇欲坠的煤岩,两侧是乌黑的煤壁,脚下是泥泞积水的煤泥地。通风设备老旧老化,风力时大时小,深处的支巷常年通风不畅,瓦斯极易淤积、堆积。老矿工都懂,瓦斯比空气重,会沉在巷道底层、死角、低洼处,无色、无味、无触感,轻微中毒不会晕倒、不会剧痛,只会让人头晕眼花、视物模糊、神智昏沉、产生幻视幻听,这是最致命的地方。

    剧烈的瓦斯爆炸人人畏惧,可轻微瓦斯中毒致幻,才是煤矿最隐蔽的杀人刀。它不会立刻夺走人的性命,却会扭曲人的认知,让人做出终生悔恨的错事,清醒之后,便是万劫不复的精神炼狱。

    我在矿上干了两年,从最初的打杂小工,慢慢熟练了挖煤、运煤、清巷的所有活计。我年轻、体力好、做事稳,从不偷懒耍滑,也从不莽撞冒险,跟着老师傅谨小慎微,躲过了好几次塌方、落石、透水险情。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小心、够谨慎,就能平平安安挣钱、安安稳稳回家,从未想过,一场无形的瓦斯迷幻,会彻底毁掉我的一生。

    出事的那天,是深秋的一个夜班。深秋的深山昼夜温差极大,地面秋风刺骨、寒霜遍地,可幽深的矿井底下,终年闷热潮湿、死气沉沉,不见四季、不分昼夜。矿上实行两班倒,白班夜班轮换,夜班从傍晚六点入井,到次日凌晨四点出井,整整十个小时,困在漆黑压抑的地底,不见天光、不见人烟,只有矿工头灯的微弱亮光、铁镐凿煤的闷响、矿车滚动的轰隆声,单调且压抑。

    那天班组一共五个人,都是同乡的老矿工,彼此熟悉、配合默契。队长经验老道,下井前反复叮嘱,深秋气压低,巷道深处通风差,死角容易积瓦斯,所有人严禁单独进支巷、严禁闷头干活,一旦头晕、眼花、恶心,立刻撤到通风口,绝不硬扛。

    我们应声应下,穿戴好工装、安全帽、矿灯,检查完矿车工具,顺着漆黑的巷道,一步步往地底深处走去。每深入一步,天光就淡一分,人声就远一分,潮湿的煤尘气息、阴冷的地底寒气,层层包裹全身,压得人胸口发闷。

    起初的几个小时,一切正常。通风口风力平稳,巷道空气流通,我们分工明确,凿煤、装煤、运煤,有条不紊地干活。矿灯的光束刺破漆黑的煤巷,落在乌黑的煤壁上,映出细碎的煤尘飞舞,耳边只有机械运转和劳作的声响,枯燥、疲惫,却无比安稳。

    凌晨一点多,正是人体最疲惫、意识最迟钝的时刻。连续劳作七八个小时,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腰酸背痛、眼皮沉重,动作慢慢变得迟缓。队长看大家劳累,安排我们轮流休息,让我独自去最深处的三号支巷,清理散落的浮煤、疏通巷道死角,保证后续矿车通行顺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号支巷是整条矿井最偏僻、最幽深、通风最差的死角,巷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也是全队公认最容易淤积瓦斯的危险区域。以往我每次去都格外谨慎,快速干活、快速撤离,绝不逗留。

    我当时虽已疲惫,但不敢懈怠,戴好矿灯,弯腰低头,一步步走进幽深的支巷。越往深处走,风声越弱、空气越闷,原本流通的空气渐渐变得凝滞、浑浊,没有风、没有动静,死寂得可怕。地底的寂静不同于人间的安静,是那种隔绝了所有生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我一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刚开始干活,我还能保持清醒,手持铁铲,一点点清理巷道底部的浮煤。可没过十分钟,异常的感觉悄然袭来。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晕,像是熬夜过度、大脑缺氧的昏沉,我只当是劳累过度、地底缺氧,没放在心上,想着快点干完,尽快撤离死角。

    可下一秒,我的视线开始扭曲、模糊。

    矿灯的光束不再聚焦,变得涣散、朦胧,眼前的煤壁、地面、杂物都出现了重影、虚影,脑袋昏昏沉沉,思维变得迟钝僵硬,手脚发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我瞬间反应过来——瓦斯中毒了。

    我心里一紧,瞬间升起警惕,想要立刻转身撤离、退回主巷通风口。可瓦斯迷幻的速度远比我想象中更快,短短两三秒,我的神智就被彻底裹挟、扭曲,判断力、感知力、逻辑思维全部失效,大脑彻底陷入混沌迷离的状态。

    轻微瓦斯中毒最恐怖的一点,就是人不会彻底昏迷,只会半醒半醉、认知错乱。你有意识、能走路、能视物,却无法分辨真假、无法控制思维、无法做出正确判断,双眼看见的一切,都是大脑被毒气篡改后的虚假幻象。

    我站在昏暗的支巷深处,浑身发软、头脑昏沉,矿灯的微光在黑暗里晃晃悠悠。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前方,巷道低洼的角落、一堆散落的煤渣旁,清晰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团蜷缩的、毛茸茸的白色小东西,体型小巧、轮廓圆润,安安静静卧在黑暗里,偶尔轻轻蠕动一下,发出细微、软糯的哼哼声。

    在我当时被瓦斯彻底错乱的认知里,我清清楚楚、无比笃定地认为:那是一只迷路的小羊羔。

    八十年代的乡下,家家户户养羊,小羊羔温顺软糯、随处可见,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事物。地底昏暗、视线模糊,加上瓦斯致幻的篡改,那个蜷缩的婴儿轮廓,被我的大脑强行匹配成了小羊的模样。软软的轮廓、小小的身形、细微的动静、微弱的声响,全部契合我对小羊羔的认知,没有半点违和感。

    我当时的神智已经彻底麻木、冷漠,没有疑惑、没有诧异、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察觉。我甚至还迷迷糊糊地暗想,深山牧场的小羊羔,怕是挣脱了缰绳,误打误撞掉进了矿坑,跑到巷道深处躲着来了。

    深夜矿底、漆黑巷道、一只迷路的小羊,在常人眼里是诡异至极的怪事,可在中毒迷幻的我眼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太累了,头昏脑涨、浑身乏力,只想赶紧清理完煤渣、立刻离开这个憋闷的死角。我的大脑被毒气彻底麻痹,只剩下疲惫、麻木、敷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一只误入矿巷的小羊。

    我甚至冷漠地暗自嘀咕:深山的羊命贱,生命力强,巷道里没有猛兽、没有积水,就算待一整晚,天亮也能自己找路出去,没必要我多管闲事、白费力气。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罪孽深重的一个念头。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迷迷糊糊地看了那个“小羊”两眼,看着它微微蜷缩、轻轻蠕动,听着它细微软糯的哼唧声,没有上前、没有查看、没有挪动半步,甚至连一丝怜悯、一丝好奇都没有。随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继续麻木地清理浮煤,干完手里的活,拖着昏沉疲惫的身体,一步步缓缓走出了三号支巷,彻底离开了那个角落。

    我走得平静、走得冷漠、走得毫无波澜,完全不知道,我转身抛弃的,不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羊,是一条活生生、脆弱到极致的婴儿人命。

    我回到主巷通风口,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一点点冲淡我体内淤积的瓦斯毒气。短短十几分钟,我的神智慢慢清醒、视线逐渐恢复、混沌的大脑缓缓归位,扭曲的幻象彻底消散,被篡改的认知一点点回归正常。

    就是神智清醒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头皮炸裂、魂飞魄散,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猛地回过神,瞬间看穿了刚才的所有幻象,彻底看清了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

    那根本不是小羊羔!

    那是一个被人遗弃、或是不慎走失,蜷缩在矿底死角的小婴儿!

    我浑身剧烈颤抖,手脚冰凉、四肢发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昏沉全部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惊恐、绝望、悔恨与崩溃。我疯了一样拔腿狂奔,不顾一切地冲回漆黑幽深的三号支巷,矿灯在手里剧烈晃动,光束乱颤,我的心跳快到冲破胸膛,耳边只剩下自己绝望的喘息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一边跑一边祈祷,祈祷是我看错了、是我后遗症、是我惊魂未定的错觉,祈祷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祈祷一切都还来得及、祈祷我能补救这一切。

    可当我跌跌撞撞冲回那个煤渣角落,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

    那个小小的襁褓,安安静静铺在煤渣地上,布料单薄、沾满煤灰。里面的婴儿早已没了动静,没有蠕动、没有哼唧、没有半点生机。漆黑阴冷的矿底,低温潮湿、缺氧憋闷,短短几十分钟,就彻底夺走了这条稚嫩的小生命。

    我颤抖着蹲下身,指尖僵硬、冰凉,轻轻触碰襁褓,触手一片冰冷。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小小的脸蛋冻得青紫,双眼紧闭,气息全无,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凉凉的,再也没有了半点生命迹象。

    我瘫坐在乌黑的煤泥地上,看着怀里冰冷的婴儿,看着这团被我亲手错过、亲手放弃的小小生命,瞬间崩溃大哭,哭声嘶哑、绝望、凄厉,回荡在死寂幽深的矿巷里,显得格外悲凉、格外疯魔。

    我终于彻底明白所有真相。

    瓦斯中毒迷幻,扭曲了我的视觉、篡改了我的认知,把一个蜷缩襁褓、微弱求生的婴儿,变成了我眼里无足轻重的小羊。我因为疲惫、麻木、冷漠,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濒死,却选择无视、选择忽略、选择转身离开。

    如果我没有中毒、如果我保持清醒、如果我多一分警惕、多一分怜悯、多一分驻足查看,这个孩子就能活下来。哪怕我只是多走一步、多看一眼、伸手抱一下,这条鲜活的小命,就不会葬送在漆黑的矿底。

    是我!完完全全是我!

    是我的麻木、我的大意、我的漠视,害死了这个无辜的婴儿。

    无数个念头疯狂冲击我的大脑,愧疚、悔恨、自责、绝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彻底吞噬了我的神智。我死死抱着冰冷的婴儿,坐在漆黑冰冷的煤巷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彻底陷入了疯魔的状态。

    我一遍遍对着小小的遗体道歉、忏悔、嘶吼,声音嘶哑破碎,无人回应,只有空旷黑暗的巷道,无声地吞没我的绝望。我想不通、放不下、饶不过自己,我一辈子老实本分、善良待人,从未害人、从未作恶,为何偏偏是我,亲手间接害死一个最无辜、最脆弱的孩子。

    随后赶来的工友、队长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看着我疯癫崩溃的样子、看着我怀里冰冷的婴儿,满脸震惊、惋惜、悲凉。

    大家纷纷上前劝我、拉我、安慰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是瓦斯中毒致幻、是天灾意外、是命数使然,不是我的错。有人猜测,这应该是附近务工人员遗弃的婴儿,或是家长不慎遗失、误入矿底的孩子,种种缘由,皆有天意。

    可他们的安慰,对我而言,没有半点用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这个孩子是被遗弃的、是走失的、是意外落矿的,他最后的生机,是我亲手断送的。

    在他濒临死亡、微弱求生、唯一能被人发现、唯一能被人救下的最后时刻,唯一在场的我,看见了他、感知到了他,却因为迷幻与麻木,把他当成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羊,冷漠转身、弃之不顾。

    于世间而言,这是一场意外、一场悲剧、一场无解的不幸;可于我而言,这是实打实的罪孽、终生的亏欠、永远无法救赎的过错。哪怕全世界都原谅我,我自己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天夜里,矿上紧急停工,所有人出井报备。小小的婴儿遗体被妥善安置,后续派出所、村干部介入调查,始终查不到孩子的父母身份,没人知晓这个可怜的孩子为何会出现在幽深的矿底,最终只能按照无名婴孩的身份,草草下葬,埋在了深山荒坡之下,无碑无名、无人祭奠。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对外只通报为意外事故、无名孩童不幸夭折,无人追责、无人问责,所有人都劝我放下,说我是受害者、是瓦斯中毒的牺牲品,无需背负罪孽。

    可从那天起,我彻底疯了。

    是心病、是心魔、是永远无解的精神疯魔。外表看我与常人无异,清醒时理智通透,可只要夜深人静、只要独处黑暗,我就会瞬间陷入癫狂、陷入悔恨、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

    我再也不敢下矿、再也不敢靠近任何黑暗幽深的地方、再也不敢听见孩童的哭声、再也不敢看见小羊的身影。只要看见白色的小动物、听见微弱的哼哼声、身处昏暗的环境,我就会瞬间浑身僵硬、冷汗直流、大脑炸裂,瞬间梦回那个矿底深夜,梦回那个我冷漠转身的致命瞬间。

    无数个深夜,我夜夜梦魇、夜夜惊醒。梦里永远是漆黑的矿巷、冰冷的煤渣、小小的襁褓,还有那个被我错看成小羊的婴儿。梦里的我,一遍遍重复着当年的动作,一次次冷漠转身,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小生命逝去;醒来的我,泪流满面、浑身冰凉、心脏绞痛,喘不过气、放不下、逃不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常常一个人独坐整夜,对着黑暗忏悔、道歉、自言自语,旁人看我神神叨叨、举止怪异,说我下矿受了惊吓、撞了邪、精神出了问题。没人懂我的痛苦,没人懂我的执念,没人懂我心底压着一条无辜的人命,压着一桩终生难赎的罪孽。

    我无数次自我拉扯、自我折磨。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瓦斯中毒、我是神志不清、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害人之心。可下一秒,我就会被更深的悔恨淹没:可我确实看见了、确实路过了、确实放弃了、确实害死了他。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开脱,事实铁板钉钉,永远无法改写。

    我最怕的,就是旁人的原谅与宽慰。所有人都说不怪我,可正是这份无条件的原谅,更让我痛苦。连陌生人都能宽恕我的过失,可我自己,一辈子都宽恕不了那个冷漠转身的自己。

    后来我彻底辞掉了矿上的工作,誓死不再踏入任何矿山、任何井下、任何幽暗潮湿的角落。我回到乡村,回归日出日落的平淡生活,可我的心性、我的胆量、我的人生,彻底被那场矿底事故摧毁。

    曾经的我,胆大沉稳、心性阳光、积极肯干;如今的我,敏感怯懦、阴郁寡言、常怀愧疚、终生赎罪。我再也不敢心存侥幸、再也不敢漠视生命、再也不敢敷衍世事。我走在路上,看见孩童就会驻足避让、心生悲悯;看见小羊就会浑身僵硬、心慌窒息;遇见黑暗就会本能恐惧、落荒而逃。

    有人说我胆小懦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胆小,是背负着一条人命的重量,一辈子不敢轻松、不敢释怀。

    我也终于读懂了当年老先生告诫我的话:人身阳气,贵在坚守,心存善念、敬畏生命,方能百邪不侵。当年夏夜遇伥,是外物阴煞扰我心神、耗我阳气;而矿底这场迷幻罪孽,是我一时麻木、一念疏忽,亲手造就了终生遗憾,是我自己弄丢了心底的正气与悲悯。

    瓦斯毒的是身,心魔毒的是心。身体的中毒可以自愈,心灵的罪孽,终生难愈。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我从青年走到中年,再步入暮年,看过世间百态、阅尽人间冷暖,遇过无数风雨怪事,唯独矿底那个无名婴儿,是我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解不开的结、赎不完的罪。

    我常常独自去到埋葬他的深山荒坡,带上香纸、清水,默默祭拜、静静忏悔。荒坡无碑、杂草丛生,风吹草动皆是无声的叹息,我一遍遍在心里道歉、赎罪、祈福,只求那个可怜的孩子,来世平安、来世顺遂、来世遇良人、得安稳,再也不要流落荒僻幽暗之地,再也不要遭遇我这般冷漠的辜负。

    我这辈子遇过两大阴阳怪事,一桩是山野遇伥,让我敬畏天地、心存谦卑;一桩是矿底迷幻错杀婴儿,让我敬畏生命、终生赎罪。

    天地阴阳、鬼神玄虚,终究是外物可怖;而人间无常、一念之差、人心冷漠,才是世间最诛心、最无解、最残忍的劫难。

    时至今日,我依旧会在深夜惊醒,依旧会惧怕黑暗、惧怕小羊、惧怕孩童微弱的啼哭。我不怪瓦斯迷幻、不怪命运捉弄、不怪世事无常,我只怪当年那个疲惫麻木、冷漠敷衍的自己。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宁愿自己中毒晕倒、宁愿自己受伤受累、宁愿倾尽所有,也绝不会再那样冷漠转身。我一定会上前、一定会抱起、一定会救赎、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那个脆弱无辜的小生命。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罪孽没有抵消,遗憾无法弥补,亏欠无法偿还。

    那条矿底逝去的小小生命,是我余生所有温柔、所有敬畏、所有善良的起点,也是我一辈子,永远无法治愈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