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回到河内的第三天,就去了东郡。他没有提前告诉吕布要去哪里,只留下一句“去兖州走一趟”便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吕布没有多问,只是让人给他备了一匹好马,又让郭奕派人沿途接应。陈宫在马上走了两天,在濮阳城外勒住马,望着城墙上那面已经有些褪色的“曹”字旗,把缰绳递给门前的守兵,说了一句:“去通报张邈将军,就说故人陈宫来访。”
张邈在府中接见了他。两个人是旧识,当年在洛阳时就有过交情。张邈比陈宫年长几岁,身材高大,面色沉静。他请陈宫在正堂坐下,让人上了茶。他没有问陈宫的来意,像在等他自己把话摆到桌面上。
陈宫没有绕弯子:“曹操在徐州打了败仗,退守许昌之后正忙于巡视各县、稳定后方。他的主力如今收缩在兖州腹地,而兖州各郡的守备已经被抽调一空,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吕布在河内已经整军完毕,骑兵扩至三万,随时可以南下。张将军若愿意与吕布联手,兖州便是囊中之物。”
张邈听完陈宫的话,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在等那句话先沿着地板缝走到门槛处再回头:“吕布与曹操势同水火,我若此时倒向吕布,曹操回头清算,我该如何自处?”陈宫说曹操若还有能力回头清算,吕布就不会出兵。曹操现在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同时应付徐州、兖州和许昌三线。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守住许昌一带,等他喘过这口气来,他已经无权插手兖州了。
张邈在正堂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在一幅挂在墙上的兖州地图前面停下来,看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他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可以打开濮阳城门,也可以联络兖州其他几个县的旧部。前提是吕布的兵必须在我打开城门之后三天之内抵达濮阳城下,时间拖久了,消息泄露,我们都没有退路。”陈宫说三天之内,他一定到。
陈宫离开濮阳后,没有直接回河内。他沿着兖州边界走了一圈,又去了东平、济阴、山阳三处。这三处都有他认识的旧吏和将领,有的是当年在曹操帐下共事过的同僚,有的是对曹操近年来的苛政心怀不满的人。他把同样的话对每一个人说了一遍,语调始终平稳如一页翻到一半的文书,不急不躁。有人当场答应,有人犹豫,有人没有表态。但他没有强求,他只需要一部分人先动起来,剩下的人自然会跟着动。
十天之后,陈宫回到了河内。他在县衙门口下了马,走进书房时吕布正在看一份关于骑兵扩编进度的报告。他抬起头看见陈宫进来,没有等他开口就先问了一句:“成了?”陈宫说成了,濮阳已经松动了,另外三县也有人愿意配合。吕布说他三日后出兵。
张邈在吕布出兵前一夜,打开了濮阳城的南门。他让亲兵守在城门内侧,等到天快亮时,飞骑营的骑兵从南面官道上出现在视野中。第一批骑兵没有进城,在城门口停住,张辽策马上前,在城门洞里停了一下,确认城门确实敞着,才下令后续部队入城。骑兵进城时的马蹄声在黎明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沿街的狗开始吠叫,但没有人开门查看。等到天亮时,濮阳城头上已经换上了飞骑营的旗帜。
消息在当天传到了东平。东平的县令是张邈的旧部,在听到濮阳已经易手之后,没有等吕布派人来劝降,主动打开了城门。济阴和山阳的消息也陆续传来,要么已经换了旗,要么正在准备换旗。兖州各郡在一夜之间出现了几处松动的节点,像一道被撬开了一道缝的城防。
消息传到许昌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曹操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军报,濮阳丢了、东平投了、济阴和山阳也在动摇。他看完之后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叫人来议,只是把军报放在案几上,在灯下坐了很久,没有点灯。窗外夜色正在变浓,远处田野里的蛙鸣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是替什么事情在打拍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案几上那张摊开的军报边角。风也吹向河内,把那边正在铺开的局势又往前推了一寸。他没有关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军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兖州的风向已经变了,那些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正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