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吕布在县衙东厢的偏厅里再次召集了贾诩、陈宫和高顺三人,关上门,把陈宫的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贾诩没有说话,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是一直端在手里。等吕布说完了,他把碗放下,开口道:“北上的路线没有错,但光靠三千骑兵在兖州境内转一圈,最多让曹操分兵回援,不会让他彻底退兵。”
吕布问他需要加什么。贾诩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伸手指着彭城以西一处叫“亢父”的河谷,说曹操退兵的话,粮道和退路都会经过这里。如果将军能在北上之前,先派一支步兵提前埋伏在这条河谷两侧,等曹操的部队经过时,从高处用弓弩封锁谷口,他的退路就会被截断大半,溃兵将无路可撤。
陈宫在旁边听完了贾诩的话,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亢父的位置,像在重新核对那条尚未标注的虚线是否已经与等高线重合:“那步兵从哪里来?”贾诩说从下邳城内抽调,不用多,两千人足以。高顺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条河谷两侧的等高线上,像在估算弓箭的覆盖范围,然后说了一句:“末将来带这支兵。”
贾诩说完这个安排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第三件事:“还要在兖州境内散布一条消息,说曹操在徐州战败,已经退往许昌了。消息传得越快越好,不用等核实。曹操后方的那些县令听到这个消息,有的会关城门自守,有的会派人向许昌求援。不管他们做什么,都会让曹操的后方更乱。”他收回手,重新坐下来,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道已经推演过多次的旧题:“三件事同时推进,曹操就是回去了,也会发现自己的地盘已经松了。”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补充。
第二天一早,吕布带着三千骑兵从下邳北门出发了。张辽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马是新的,昨夜刚换过蹄铁。陈宫跟在吕布身后,没有打旗号,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袍,混在骑兵队伍里,像是去走一趟远路,不需要太多人注意到他。吕布没有回头看下邳城,在晨光中策马向前走去。
队伍沿着一条偏离官道的小路向北穿插,途中没有经过任何村庄,避开了曹操设在外围的几处哨卡。吕布骑在马上,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没有人掉队。陈宫策马跟上来,在他旁边说了一句:“将军,亢父那边的埋伏,高将军已经出发了。”吕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天后,吕布的骑兵进入了兖州境内。他让部队停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边,等着斥候回报前方的消息。陈宫在河沟边蹲下来,用手捻了捻沟底的土,土质干硬,像是很久没有流过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附近没有曹军的斥候,可以继续推进。”当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废弃的村庄外扎营,没有生火,人吃干粮,马吃草料。吕布在村庄外围的破墙根下坐了一会儿,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彭城,是曹操的大营,是他正在试图撬动的支点所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
第四天清晨,斥候从南边带回来消息,说亢父方向已经传来了一封高顺的密报,说他已经带兵抵达河谷两侧的高地,阵地已经布好了。吕布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马,继续向北推进。陈宫跟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贾诩的三件事,已经有两件在动了。”吕布说第三件也快了。
当天晚上,吕布让张辽带了几个人,在兖州境内的几个集镇和驿站里放出了曹操大败的消息。消息像水一样渗进土里,先是几个人私下议论,然后传到了集市和茶馆,接着有人连夜收拾行李,有人开始加固自家的院墙。兖州几个县城的县令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紧闭城门,有人派人去许昌打探虚实,有人干脆把县衙里的值钱物件装箱,做好了随时撤走的准备。
吕布没有停下来确认那些消息传播的进度,他继续向北推进,在第五天到达了兖州腹地的一处叫“平陆”的县城外围。他带着骑兵在城外列阵,让人在阵前竖起那面“飞骑”旗,旗不大,但在风里展开时足够让城墙上的人看清。
平陆县令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面在风中展开的旗帜,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下令开城。他让人传话问来者何人,吕布让人回了一句:“飞骑营路过,不进城。”他没有下令攻城,只在城外列阵停留了一个时辰,然后带着骑兵沿官道继续向北推进,留下一面插在路边土堆上的“飞骑”旗,由风吹动了一整夜。
吕布在离开平陆之后,没有继续深入兖州腹地。他让队伍折向西行,在兖州与司隶交界处的一片高地上停了下来。他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里是彭城的方向。他知道曹操可能已经收到了后方动荡的消息,而他只需要再等一阵风,等那阵风把消息吹到彭城城下。
又过了两天,斥候带回消息说曹操已经下令撤军了。彭城外围的营帐开始拆除,部队正在收拾辎重,向兖州方向退去。撤军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像是一支已经确认后方起火、急着赶回去扑灭的队伍。吕布听完消息,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调转马头,说了一句:“回下邳。”
队伍沿原路返回时,吕布经过亢父一带时特意放慢了速度,让斥候去河谷两侧确认高顺是否还在原地。斥候回来说高顺已经撤走了,河谷两侧的阵地上只留下一些被踩实的脚印和几堆已经熄灭的灰烬。吕布没有停下,继续南行。
下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城墙上的旗帜还在,城门口有人影在走动,像是正在迎接什么人。吕布勒住马,远远地看见刘备站在城门口,没有带随从,没有穿甲,只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袍,像是站了有一阵了。吕布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住,刘备先开口说了一句:“曹操退了。”吕布说是,退了。刘备没有再多问什么,侧身让开半步,像是在替他让出一条已经不需要说明理由的路。
吕布牵着马走过城门时,在门洞里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南边官道的方向。官道空荡荡的,暮色正在把它最后一截路面吞没,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像是什么已经过去了,又像是什么还没有真正结束。他收回目光,继续牵着马往里走。赤兔马的蹄铁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中渐渐被风声和晚归的鸟鸣盖过,像是刚刚过去的整段路程,只留下了这一道落地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