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的城墙已经塌了三处。城北那一段缺口虽然被沙袋和门板临时堵住了,但曹军的冲车每天都在同一位置反复撞击,每一次撞过来,堵口的木料就松动一些。吕布让人在缺口内侧又砌了一道矮墙,矮墙不高,只有半人高,但足够让弓弩手站在后面放箭。他把守城的人手分成了三班,轮流休息,轮流上墙。但兵力还是不够,箭矢也快用完了,城内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着箭头,但铁料已经所剩无几了。
陶谦躺在病榻上,已经好几天没有起来了。他的咳嗽越来越重,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大夫说不能再操劳了,但他的意识还清醒着。他让陶商把几个信使叫到榻前,口述了三封信。一封给刘备,一封给袁绍,一封给孙权。三封信的内容大致相同——曹操攻徐,陶某病重,恳请各路诸侯念在汉室同僚的情分上,出兵相助。信的末尾,都加了一句:“徐州若失,中原门户洞开,天下震动。”
信使是分三路出发的。去成都的那一路,走的是襄阳方向,沿途多山,路不好走。去邺城的那一路,走的是黄河以北,要绕开曹操的占领区。去建业的那一路,走的是水路,沿淮河入长江,速度最快,但也最容易被拦截。
刘备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成都的府衙里与诸葛亮商议秋收的事。他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放在案几上,没有立刻表态。诸葛亮等他放稳了信才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预演过多次的判断:“皇叔,徐州危急,但益州刚定,兵马粮草都不足以远征。若贸然出兵,益州恐生变故。”刘备说我知道。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说了一句:“但陶谦待我不薄。”
诸葛亮站在案几旁边,像是在等一个更完善的解决方案在空气里慢慢成形:“皇叔若此时出兵,曹操必会在半路设伏。就算到了徐州,也未必能在曹军主力面前站稳脚跟。到时候,益州和徐州都保不住。”刘备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给陶谦写回信。
袁绍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邺城的府衙里与审配议事。他看完信,没有评论,像在等那句话的重量先落进案几的木纹里才开口:“陶谦求援,但他拿不出什么来换。徐州不是我的地盘,救了他,我也占不到便宜。”审配说那主公打算怎么回?袁绍说回他四个字:鞭长莫及。他把信纸放在案几上,没有再提这件事,继续与审配讨论邺城北边新修的沟渠走向。
孙权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建业的石头城里与鲁肃议事。他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放在案几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才开口:“陶谦求援。”鲁肃说主公打算出兵吗?孙权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出兵徐州,要过江,过淮河,还要穿过曹操的地盘。我的兵走到半路,徐州可能就已经没了。”鲁肃没有再劝。孙权把信纸折好放进木匣里,像在替一道已经无法撤回的指令合上它该合的封口,然后继续与鲁肃商议江东的赋税调度。
三路求援信全部石沉大海。
陶谦在榻上等了五天,没有等到任何一支援军。第六天清晨,他让人扶他坐起来,把榻边的地图展开铺在被面上,地图上徐州的位置被标注得很清楚,周围是曹操的势力范围,像是被一层正在缩紧的旧布裹住的果实,越来越紧。他看了一会儿,对陶商说了一句:“没有援军会来了。”陶商站在榻边,说他再派人去催一催。陶谦摆了摆手说不用催了,他们不会来的。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阵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然后说了一句:“去请吕将军来一趟。我想跟他说几句话。”陶商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陶谦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横梁。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那道横梁了,木料已经旧了,边角处裂开了一道细缝,像一道正在缓慢延伸的边界线,沿着木纹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
吕布走进陶谦的卧房时,在门口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才走过去。陶谦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以前更差了,嘴唇发白,说话时声音沙哑,像是沙子从高处漏下来:“吕将军,曹操打徐州,是因为他父亲死在了徐州地界上。这件事,是老朽用人不当,惹的祸。老朽想请将军替老朽带一句话给曹操。”吕布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说使君请讲。
陶谦说:“老朽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只要曹操退兵,老朽愿意亲自去许昌请罪。把徐州交给朝廷,交给任何一个他能接受的人。”他咳嗽了几声,等咳停了,在枕边按了按手指,又补充了一句:“老朽只求他不要再杀百姓了。”
吕布没有接话。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榻上那个人,像在评估他说出那些话时肺腑之间余下的气力够不够撑到那句话被听见。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曹操要的不是你的命,是徐州。你交出徐州,他也不会退兵。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曹操的儿子杀不得。”陶谦没有再说话。
吕布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使君好好养病,城我还守得住。”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上,枝头还挂着几颗去年留下的干果,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吕布穿过院子时,脚步没有放慢。
消息传回河内时,已经是三天后了。蔡文姬在书院门口听徐庶说完了徐州那边的情况,她抱着书卷的手没有动,等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各路诸侯都没有出兵吗?”徐庶说没有。刘备没有动,袁绍没有动,孙权也没有动。蔡文姬没有再问,像在确认那道门已经合拢了。
貂蝉在城东布庄收到消息后,也没有多作评论。她只让人往徐州方向送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几句话,内容是从河内的库房里清出了一批多余的箭矢和药材,已经装车南下了。她把信送出去之后,站在柜台后面,把叠好的布匹重新码了一遍,像在替一道尚未被批准的调令腾出它需要的货架空间。
吕布在下邳城墙上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和昨夜未散尽的烟火味。城墙根下有几堆正在熄灭的余烬,有人正在用土把它们盖住。他站到天亮,在晨光中看到远处曹军营寨的轮廓正在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炊烟正在升起来,像是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