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围攻被破解的消息传到行宫时,献帝正在院子里那两棵枣树下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剪一枝长得太长的枝条。他听见刘公公在廊下低声说话,没有回头,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剪。他把那根枝条剪下来,放在脚边,又端详了一下树冠的形状,才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刘公公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卷黄绢,说陛下,河内大捷的消息已经确认了,曹操退兵,袁术败回南阳,袁绍在黎阳也没有推进。献帝接过那卷黄绢,没有展开,先问了一句:“吕布回来了吗?”刘公公说吕将军已经回到河内了,正在处理各路的善后事宜。献帝点了点头,把黄绢递给刘公公:“明日一早,你替朕去一趟县衙,请吕将军来行宫一趟。”刘公公应了一声,捧着黄绢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吕布走进了行宫。他沿着青砖路走到正堂门口时,献帝已经坐在了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空白诏书。他看见吕布进来,没有让他先行礼,隔着几步就说了一句:“朕想给你加一个封号。”吕布站定,在门槛内三步处停住了,说陛下,臣已有大司马和温侯之封,不敢再受。献帝没有接这句话,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卷空白诏书上写了起来。
吕布没有走到案前去看,站在那里,等献帝写完。献帝放下笔,把诏书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吕布可以看到上面的字迹:“封吕布为相国。”吕布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相国之位,臣恐难胜任。此位权重位尊,历代相国多为权臣。”献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笔搁回砚台边缘,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历代相国是权臣,但朕不觉得你是。”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推辞过九锡,推辞过丞相。朕以为你这次也会推辞,但朕还是写了。你若不愿,朕便收起。你若愿意,便接下。”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吕布站在那卷诏书前面,没有弯腰去接,也没有转身离开。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他刚来河内时,那些旧臣站在县衙门口打量他的目光;想起陈宫在漳水南岸筑起的防线;想起蔡文姬整理礼乐制度时誊抄的那些旧典。他想起很多细碎的瞬间,然后他把目光落回那卷诏书上,拱手说了一句:“臣领旨。”他没有跪,没有多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接下了那道诏书,也接下了相国这个名号背后那些还没有成形的事。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最先知道的是杨彪,他正在驿馆里整理礼乐制度的初稿,听到吕布接了相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旧臣们反应不一,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私下议论说吕布这一步走得比曹操稳当。徐庶在校场上听到这个消息,没有说什么,继续看新兵们列队。陈宫远在颖水,消息送到时已是傍晚,他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作评价。贾诩在客舍里听到后,在屋门口站了片刻,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等视线落定后才转身回屋。
吕布回到县衙时,蔡文姬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药材,当归、黄芪、甘草,整齐码进竹筛里。她看见吕布推门进来,没有急着开口问,先把手里那捧甘草码好,才直起腰来:“将军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吕布说去了行宫一趟,陛下封我为相国。蔡文姬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筛子端进屋,没有多问,像在等那件事自己落地,再决定该不该弯腰去捡。她走出屋时看到吕布还站在院子里,一只手里攥着那卷还没有打开的诏书,就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貂蝉从城东布庄回来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她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在巷口碰见蔡文姬时,两个人站定说了一句话。貂蝉问:“相国?”蔡文姬说:“相国。”貂蝉没有再问,她走进院子时看见吕布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已经把那卷诏书收起来了。她没有走过去,先回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茶,端出来放在廊栏上,然后靠着一旁的柱子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盏灯已经点稳了。
当天夜里,吕布把那份相国的诏书收进了书房里那只木匣中。他没有佩戴新的印绶,也没有换新的官服,像是要慢慢习惯这个变化。
蔡文姬第二天一早去行宫给皇后上课时,经过正堂时放慢了一步,目光落在那道门槛上,像是在辨认上面是否还有昨天吕布站过的痕迹。她没有进去,继续往侧厢走去了。皇后已经坐在案前等着她了,翻开书卷时动作有些生涩,但翻开的页面正是昨天讲到的那一页。蔡文姬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讲今天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