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败退回南阳的消息传到邺城时,袁绍正在府中后院的池塘边喂鱼。他听完信使的禀报,手没有停,把手里最后几粒鱼食撒进水里,看着那些锦鲤在水面上挤成一团争抢,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袁术退了。”审配站在他身后,问主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南下。袁绍转过身来,说袁术是退了,但他还没有彻底垮。黎阳比南阳更重要,打下了黎阳,吕布就少了一条退路。他走过去在水池边洗了洗手,水珠沿着指尖滴落:“传令给颜良,让他带兵去打黎阳。”
颜良接到命令时,正在邺城北面的军营里训练新兵。他把信看了一遍,没有多问,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出校场,对副将说了一句:“整军,明日出发。”他的声音不大,像在宣布一个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的出发。
黎阳城在黄河以北,城墙不高,但修得结实。护城河在春天涨水之后变宽了一截,水流比冬天时急了一些。张合站在城楼上,手里举着千里镜望着北方的官道。官道空荡荡的,还没有烟尘,但他知道颜良已经在路上了。他把千里镜递给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颜良来了。”副将说来了多少人?张合说不会少。他走下城楼,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看过每一处垛口的箭矢储备和每一架弩机的状态,步伐均匀,像在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防线确认每一段路基。
颜良的部队在黎阳以北五十里处扎营时,没有急着推进。他在营中住了两天,每天派斥候绕着黎阳城跑一圈,把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城门的位置和守军的换岗时间摸了一遍。第三天傍晚,他带着几百骑兵靠近黎阳城下,在箭程之外勒住马,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些列队的守军,像在丈量一道尚未决定从哪里攀越的边界。
当天夜里,张合在城楼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张黎阳周边的地形图。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地图上的线条,手指沿着城墙外侧的轮廓缓慢移动。他在想颜良会从哪里进攻,北门最正,但防守也最密;东门外是开阔地,适合骑兵冲锋;西门靠近黄河,渡口如果被切断,退路就没有了;南门最远,绕过来需要时间,但一旦绕成了,就是最致命的侧击。他想了很久,没有得出确定的结论。
第二天清晨,颜良的部队开始推进。前锋骑兵在黎阳城北列阵,旌旗在晨风中展开。张合站在城楼上看见那片移动的阵列正在接近城墙,他没有下令放箭,等到前锋部队在箭程之外停下来,列好队形,也没有下令出击。他在等颜良先迈过那条线。颜良没有急着跨过那条线,只是让部队在城北展开,像一张正在缓慢拉开的网。张合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阵列,他知道颜良不急,他只是在试探,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当天下午,颜良派了一支步兵试探性地靠近城墙。云梯不多,只有十几架,由盾牌手掩护着朝北门推进。张合没有让弓弩手放箭,让那支步兵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才下令放了一轮箭。箭矢落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云梯被推入护城河中,溅起的水花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颜良的步兵退回去时留下了几架陷在水里的云梯和几面插在河滩上的盾牌,像是为了试探而留在那里的标记。
夜里,颜良的营寨里灯火通明,像一道横卧在平原上的虚线。张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时他闻到了营地方向飘来的炊烟气息。他知道颜良不会只试探一次,下一次会来得更近,再下一次就会撞上城门。
消息传到河内时,吕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关于颖水南岸曹军动向的报告。郭奕在门外说了一句“将军,北边来消息了”,他把报告放下,接过郭奕递来的信纸,展开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行字,内容简要,字迹端正,用词简洁,像是写完后没有经过更多修改。吕布没有立刻开口,把信纸放到案几上,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又落了一次,像在确认一段边距是否已经对齐:“颜良到了黎阳,打不起来。”郭奕站在原地,等他继续说下去。他合上那封已经被读过一遍的信,按了按纸角:“张合守得住。”郭奕没有再问,在门口等片刻,见他低头去看下一份文书,便转身走了。
蔡文姬当晚在院子里遇见吕布时,他正站在那棵修过的枣树下。她端着灯盏,光从她手里铺过去,照亮了那条刚刚开始返青的枝条,也照亮了他半侧衣袍上被露水洇湿的边角。她说:“将军,北边来了消息?”吕布说来了,颜良到了黎阳,但没有打起来。蔡文姬把灯盏往他那边递了递,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暖色的缝隙,像是替那些尚未成形的消息留出了一道可以侧身通过的窄门:“那他会一直不打吗?”吕布说不会,他会打,但不会急着打。
貂蝉在城东布庄收到了一条从邺城传回的消息,说颜良出发前向袁绍要了双倍的粮草。貂蝉把消息抄了一份,让信使连夜送回县衙,附了一张小纸条:“粮草双倍,意在久围。”她写完纸条之后,没有在布庄里多留,把账本合拢放在柜台下面,沿着巷子走回了县衙。她穿过院子时,看见吕布书房的灯还亮着,像在替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留着它需要的那一格阴影。她没有进去,把那条消息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像放下一件已经核对过重量和底色的旧物,等他自己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