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帝的车驾出长安城时,是趁着夜色走的。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禁军开道。只有几辆破旧的马车,几十匹瘦马,和一群穿着旧官袍的大臣。他们沿着渭水南岸的小路向东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城墙在月光下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里面透出零星的灯火。
队伍走得很慢。马瘦,车也旧,轮轴咯吱咯吱响了一路。有人在车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有人勒着马缰走了大半夜,天亮时下马发现靴底已经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沾着路上的灰。献帝坐在最中间那辆车里,车厢的帘子已经破了一角,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不停地抖。他没有伸手去拢,只是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在想什么。
车队走了三天,到了弘农地界。弘农的城门紧闭,守城的官员站在城楼上喊话,说城中粮草不足,无法接待天子车驾,请陛下另寻他处。车队在城外等了两个时辰,城上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开门。献帝的车帘掀开了一条缝,他朝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放下了帘子。随行的大臣们面呈灰色,有人勒住马头,望着紧闭的城门直摇头;有人站在路边,望着城墙上的守军,没有说话。几个老臣想上前交涉,被城上的人挡了回去。队伍没有停留,继续往东走。
第七天,车队到了洛阳附近。洛阳城在董卓火烧之后已经废弃了十多年,城墙塌了大半,城门只剩下门洞,护城河干涸见底,长满了野草。献帝从车上下来,站在废墟前面,看了很久。他身后的大臣们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像在等他说什么,又像在等他先迈出那一步。风从坍塌的宫殿遗址上吹过来,带着荒草丛中土腥的气味。他往前走几步,踩过一块烧黑的石阶,又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阶上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株细瘦的草,被风吹得微微倾斜。他没有把它拔掉,站直了身,说了一句:“朕走不动了,就在这歇一晚吧。”
当天夜里,队伍在洛阳废墟的角落里歇了下来。有人生了火,用几块碎砖围了一个小圈,架上瓦罐烧水。水是从护城河边的浅坑里舀的,浑浊,带着泥腥味。有人把干粮掰碎了扔进水里煮成糊,分给每个人一碗。大臣们端着碗,蹲在火堆边,没有人说话。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目光落在碗沿,有人偏过头望着不远处那些烧焦的柱础。献帝没有喝那碗糊,他靠在半截断墙边上,裹着那件旧袍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时,队伍继续往东走。沿途的村庄大多空无一人,屋门半掩,院子里长满荒草。偶尔遇到几个还在村子里留守的老人,看见车驾,只是远远站在路口张望,没有人跪拜,也没有人喊万岁。献帝掀开车帘看了几次,看他们站在路边,手里拄着拐杖或扶着门框,像在看一支路过的商队,没有更多的表情。他没有让车夫停车,也没有开口,只是把帘子放下了。
消息传到河内时,已经是九月末了。那天傍晚,吕布正在书房里看张辽从长安送来的城防报告,郭奕拿着一封刚从洛阳方向送回的信走进来,放在案几上,退到门边才开口:“将军,找到献帝了。在洛阳以东的废墟里,他们停在那里休整,没有继续往前走。”吕布拿起信看了一遍,信上写着车驾的位置和随行人数,后面附了一句备注,说献帝身边的护卫不到一百人,能用的马不到三十匹。他把信放下,看着窗外快要落山的太阳,没有立刻说话。
当天夜里,吕布没有召集议事,没有派人去洛阳。他坐在书房里,把洛阳那段废墟的地图找了出来,摊在案几上。地图上标注的洛阳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宫殿、官署、街巷都在。但他知道那些标记大多已经不存在了,就像车驾路过时,那些断壁残垣已长满了荒草。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没有做任何决定。他在想,天子在东归的路上走得很慢,他那些大臣们走得快不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不必急着去接,他们自会停下来,停在能用走的距离内。
貂蝉从院墙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刚温过的汤。她在门口停住,把汤碗放在矮几上,没有多问,只朝书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吕布还在看地图,便转身走开了。经过廊下时,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暮色正在收拢,檐角那根被风吹弯的枯草在剪影里微微晃动。她站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天一早,吕布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洛阳方向。信中没有提迎接天子的事,只是让人先找到献帝,确认他是否需要粮草和药材,如果有需要,就就近补给一些。他写完信,在落款处停顿了一下,没有落完整的官衔,只写了“河内吕布”四个字。
信送出去之后,吕布站在县衙门口,看了片刻门前的路。路的尽头向东延伸,被早晨的薄雾遮住了,看不清转折处。远处传来铁匠铺的锤声,一声接一声,均匀而密实,在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替什么人一下一下地敲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