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退兵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黄河两岸。那些被曹军占据的城池，守城的将领们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成了孤军。有的连夜弃城逃跑，有的派人向吕布请降，还有的紧闭城门，等着看风向再定。吕布没有给她们观望的时间。他带着骑兵，从官渡出发，一路向北。
第一站是黎阳。守城的曹将是张南的旧部，叫王忠，手底下只有八百人。他站在城墙上，看见吕布的骑兵卷着漫天尘土涌来时，腿就软了。他让亲兵打开城门，自己捧着印绶跪在路边。吕布骑马从他面前经过，没有看他，只丢下了一句话。“你走吧。我不杀你。”王忠磕了三个头，带着家眷往北跑了。
第二站是内黄。守将叫马延，是袁绍的旧部，后来投了曹丕。这个人比王忠硬气一些，闭门不出，在城墙上竖了“曹”字大旗，摆出死守的架势。吕布没有急着攻城，他让张辽带兵绕到城东，截断了马延的水源。内黄城里的水井不多，城外那条河是唯一的活水来源。三天之后，马延的兵渴得嘴唇干裂，连刀都拿不稳了。马延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骑着马、喝着水、吃着干粮的飞骑营士兵，终于低下了头。他让人打开了城门，自己走出来，跪在吕布面前。
吕布看着他，说你也走吧。我不杀你。马延抬起头，说将军，末将想跟着您。吕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好。你留下。
张辽站在旁边，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知道吕布有他的道理。马延这种人，能打的不多，但收编一个，曹丕就少一个。
第三站是汤阴。汤阴的守将叫朱灵，是曹操的旧部，跟了曹操二十多年。他没有跑，也没有降，而是带着三千人列阵于城外，摆出决战的架势。吕布在阵前勒住马，看着对面那片严整的方阵，面色平静。他转过头，对张辽说这个人有点意思。
张辽策马上前，朝阵中喊话。“朱将军，曹丕已经败了，你何必还替他卖命？”朱灵在阵中回答，声若洪钟。“我受曹公厚恩，不能背弃。你们要打，便打。要降，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吕布没有下令冲锋。他催动赤兔马，独自一人，缓缓走向朱灵的方阵。赤兔马的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像是一下一下敲在朱灵的士兵们的心上。朱灵的手攥紧了刀柄，他的兵们也攥紧了手中的兵器。吕布在他们的阵前勒住了马，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看着朱灵的眼睛。
“朱将军，曹公对你恩重如山，我不怪你。但曹公已经死了，曹丕守不住他的基业。你跟着曹丕，只有死路一条。你死了，谁替曹公守他的基业？”朱灵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吕布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
朱灵沉默了。他的兵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他忽然把手中的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地，说将军，末将降了。他的兵也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张辽在远处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跟在吕布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冲锋陷阵，见过他血战到底，却很少见他这样不战而屈人之兵。他看着吕布的背影，那个骑着红马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高大。
吕布翻身下马，走到朱灵面前，把他扶起来。“朱将军，你留下。你的兵，还是你带。”
朱灵的眼眶红了。他抱拳，说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消息传到邺城，曹丕正在宫中发呆。他听到黎阳、内黄、汤阴接连失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杯子是玉的，很薄，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裂开。曹仁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曹丕忽然站起来，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玉杯碎了，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曹丕的手指，血珠冒了出来。他没有去捂，只是看着那些碎片，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子孝，吕布到哪了？”
“回陛下，已经到了汤阴。前锋离邺城不到百里。”
曹丕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碎片划破的手指，血还在往外渗，他却没有擦。曹仁走进来，跪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条白布，小心翼翼地把曹丕的手指包扎起来。
“陛下，末将守城。”
曹丕抬起头，看着曹仁。曹仁的目光沉稳，不带一丝动摇。曹丕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是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哭。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子孝，辛苦你了。”
邺城的城墙上，曹仁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又把城中的百姓组织起来，昼夜不停地加固城墙、储备箭矢、烧制滚油。他的兵已经不多，但他的决心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官道，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吕布的大军驻扎在汤阴，距离邺城不到百里。张辽走进大帐，把一份刚收到的粮草清单递给吕布。吕布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说曹仁在守城。张辽说曹仁是个能打的。吕布说我知道。所以我要想一个办法，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转过身，对张辽说了一个字。“等。”
张辽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邺城自己乱起来。曹丕的粮草已经吃完了，城里的百姓也没有东西吃了。等他们饿得受不了了，自己会开城门。”
张辽想了想，点了点头。
蔡文姬从河内送来了一批新的棉衣和药材。押运的人是书院的弟子石头，他骑着一匹小毛驴，跟在牛车后面，脸冻得通红。吕布看见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来了？”石头说蔡先生让末将来的，说末将也该出来看看。吕布笑了，说你还没有末将的资格。石头挺了挺胸膛，说末将会有的。
吕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蔡先生，东西收到了。让她不要担心。”石头点了点头，骑着小毛驴，跟着牛车往回走了。
吕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辆牛车渐渐远去，心里忽然觉得，他打仗打的不是城池，不是地盘，是这些人的日子。他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送棉衣和药材，不用再担心他回不去。
远处，邺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吕布转身走回了大帐。他在等，等那座城自己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