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津城外,夏侯惇的大营扎在离城墙五里处,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他的两万精兵是从蓟城带来的,和曹仁那些士气低落的部队不同,这些人跟着他在幽州打了多年的仗,个个悍不畏死。曹丕退兵时把他留在了延津,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牵制张合,不让张合南下支援合肥。夏侯惇对这个任务不太满意,他喜欢进攻,不喜欢牵制。但他没有拒绝,因为这是军令。
张合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夏侯惇的大营。夏侯惇的营寨扎得很稳,壕沟挖得深,拒马摆得密,寨墙上的弓弩手严阵以待。他想出城迎战,但他的兵力太少,只有三千人,出去就是送死。他只能等,等夏侯惇犯错,等吕布的援军。他不喜欢等,但他会等。
“将军,夏侯惇在城外骂阵。”副将跑上来。
张合放下千里镜。“骂什么?”
“骂将军是叛徒,是袁绍的走狗,是吕布的奴才。”
张合笑了。他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城门打开了,他带着五百骑兵冲了出去。夏侯惇正在阵前骂得起劲,看见张合出来了,勒住马,举起大刀。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依然有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合,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张合,你这个叛徒!袁本初待你不薄,你却投了曹操。曹操待你不薄,你又投了吕布。你还有脸活着?”
张合勒住马,长枪横在身前。“夏侯惇,你不要废话。你我各为其主,谁胜谁负,打过再说。”
夏侯惇没有再说。他催马冲了过来。张合也冲了过去。两马相交,刀枪并举,叮叮当当打了起来。夏侯惇的刀法凶猛,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直奔张合的要害。张合的枪法精准,左挡右刺,每一枪都封住夏侯惇的进攻。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夏侯惇的兵在后面擂鼓助威,鼓声震天。张合的兵也在城墙上擂鼓,鼓声同样震天。
“好刀法!”张合架住夏侯惇的一刀,震得虎口发麻。
“好枪法!”夏侯惇也架住了张合的一枪,手臂被震得生疼。
两个人各自退后几步,勒住马,喘着气。他们的眼睛都红了,像是两头红了眼的公牛。夏侯惇的绷带松了,左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滴在地上。他不觉得疼,他的眼睛里只有张合。张合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马鬃上,滴在地上。他也不觉得疼,他的眼睛里只有夏侯惇。
“再来!”
“再来!”
两个人又冲了上去。这一次打得更凶,刀枪碰撞的火花在阳光下闪烁。夏侯惇的刀法越来越猛,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像是在砍木头。张合的枪法越来越快,每一枪都带着残影,像是在绣花。两个人的兵都看呆了,忘了擂鼓,忘了呐喊,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单挑,刀对枪,力对巧,猛对快,谁也不让谁。
打到第五十个回合,夏侯惇的刀慢了下来。他的左臂已经麻木了,血越流越多,他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张合的枪也慢了下来。他的虎口裂得更大了,血越流越多,他的准头也在一点点下降。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停,谁也不肯先退。他们都知道,谁先停,谁就输了。谁先退,谁就永远抬不起头。
打到第八十个回合,夏侯惇的马腿软了。他的马也累了,身上全是汗,嘴里吐着白沫。张合的马也累了,四条腿在发抖,鼻子喷着粗气。夏侯惇虚晃一刀,拨转马头,退后几步。张合没有追,他也勒住马,退后几步。两个人隔着几十步,互相看着,喘着气。
“张合,你是个汉子。”夏侯惇的声音沙哑。
“夏侯惇,你也是条汉子。”张合的声音也沙哑。
夏侯惇把大刀插在地上,从马鞍旁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扔给张合。张合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扔了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他们笑得很苦,比哭还难看。
“张合,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打?”
“不知道。各为其主吧。”
“各为其主。”夏侯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绷带的左臂,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杀过无数的人,也差点被无数的人杀过。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为曹家?为天下?还是为了自己?
“夏侯惇,退兵吧。你打不下延津,我也打不下蓟城。何必呢?”
夏侯惇抬起头,看着张合。“退兵?退到哪去?蓟城?蓟城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张合没有说话。他知道夏侯惇说的是实话。曹丕不得人心,曹操的旧部一个个离心离德,蓟城已经不是当年的蓟城了。但他是张合,他是吕布的部将,他不能说这些。
夏侯惇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囊挂回马鞍上。他提起大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往自己的营寨走去。他的兵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张合也调转马头,带着五百骑兵,回了延津城。城墙上,张合的兵们在欢呼。他们以为张合赢了,以为夏侯惇怕了。张合没有解释,他不想扫了他们的兴。他走下城墙,走进县衙,把长枪靠在墙角。他的右手在发抖,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副将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帮他把手上的血洗掉,涂上金创药,用布条缠好。
“将军,您的伤不轻,得养几天。”
张合没有说话。他靠着椅子,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全是夏侯惇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很想知道,夏侯惇在想什么。他是在想怎么攻下延津,还是在想怎么离开这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夏侯惇不会退兵,他也不会退。他们还会再打。
消息传到邺城,吕布正在县衙里与贾诩下棋。他听到张合与夏侯惇单挑了百合,不分胜负,手中的棋子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棋盘上。贾诩看着棋盘,说将军这一步走得好。吕布说不是走得好,是张合打得好。
“传令下去,给张合增兵三千。他守得住延津,但夏侯惇不是曹仁,他不会轻易退。”
张辽领命,转身跑了。
蔡文姬端着茶盘走进来,给吕布和贾诩各倒了一杯热茶。她倒完茶,没有走,站在吕布身后。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菊花茶,淡淡的,清清的,有股幽香。他问蔡文姬,怎么又泡菊花茶了。蔡文姬说将军脸上又长痘了。吕布摸了摸脸,果然又有一颗。他笑了,说文姬比他妈还啰嗦。蔡文姬低下头,脸红了。
貂蝉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面旗。旗是红色的,字是黄色的,“飞骑”二字绣得端端正正。她把旗递给吕布,说将军,旗绣好了。吕布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泪痕。
“等我回来。”
貂蝉点了点头。
吕布站在县衙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延津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面旗帜在飘扬。他知道,那是张合的旗帜。他在守着他,他也会守着他。
远处,延津城墙上,张合靠在垛口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邺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他知道,那是吕布的灯。他在看着他,在等着他。他不会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