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的水面上漂着几艘运粮船,船身压得很低,吃水线几乎到了船舷。押粮官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着前方,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能到合肥。粮草不多了,城外的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大得惊人。都督的病越来越重,已经三天没有上岸了,军中的事务都压在了吕蒙和陆逊身上。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能打多久,只知道粮不能断,断了就全完了。
魏延趴在岸边的草丛里,看着那几艘运粮船缓缓驶近。他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一天,身上的铠甲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的兵们也趴在草丛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匹都被勒住了嘴。他们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船,像一群等着扑向猎物的狼。
“将军,船队后面还有船,至少有二十艘。”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他在等,等船队全部进入伏击圈。不能打前船,前船跑了后面的就掉头了。不能打后船,后船跑了前面的就靠岸了。要打就打中间,两头堵住,一个都跑不掉。
运粮船一艘接一艘地驶进了伏击圈。押粮官打了个哈欠,他太困了,连着押了三天粮,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想着回去之后要好好睡一觉。他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打哈欠了。
魏延站起来,拔出长刀,朝前一指。“放箭!”
三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落在运粮船上。船上的帆布遇火就着,火势迅速蔓延。押粮官从瞌睡中惊醒,看见满船的大火,吓得魂飞魄散。他跳起来,大声喊道:“救火!快救火!”但船上没有水,只有粮。火越烧越旺,船身开始倾斜。
魏延的骑兵从草丛里冲了出来,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他们冲到岸边,跳下马,冲上还没有着火的运粮船,见人就砍。押粮的士兵们有的在救火,有的在跳水,有的跪地投降,乱成一锅粥。魏延站在岸上,看着河面上的火海,面色沉静。
“将军,船上的粮草全烧了。”副将跑过来。
魏延点了点头。“撤。”
三千骑兵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巢湖的水面上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夜。二十艘运粮船,三千石粮食,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消息传到孙权的中军大帐,他正在与吕蒙商议军务。他听到粮草被烧,脸色铁青。他看着吕蒙,说魏延的骑兵在袭扰我们的粮道,粮草运不上来,合肥还怎么打?吕蒙说他带兵去剿。孙权说你去,粮道就空了。吕蒙说那让陆逊去。孙权犹豫了一下,说好。
陆逊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中巡夜。他带着三千步兵,连夜赶往巢湖。他知道魏延的骑兵跑得快,他追不上,但他不需要追上。他只需要守住粮道的几个关键节点,让魏延的骑兵无机可乘。他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节点,每个节点派一千人驻守,互为犄角。魏延的骑兵若来攻,必被两面夹击。
魏延在巢湖以北二十里处扎营,等着下一批运粮船。他等了三天,没有等到一艘船。他派出去的斥候回报,说江东军在粮道的三个关键节点上都驻了兵,每个节点一千人,互成犄角。魏延皱起了眉头。他带着三千骑兵,打一个节点没问题,但打的时候,另外两个节点的人会来援。两面夹击,他打不过。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魏延想了想,说打。打一个节点,不打另外两个。他赌的是另外两个节点的守军不敢来援。黑夜,他不知道来的是多少人,他不敢轻举妄动。魏延赌的就是这个“不敢”。
当夜,魏延带着三千骑兵,突袭了最北边的节点。江东军正在睡觉,被马蹄声惊醒,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雪亮的刀枪。魏延的骑兵在营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陆逊在最南边的节点听到北边的喊杀声,想带兵去援,但不知道魏延有多少人,不敢轻举妄动。他犹豫了。这一犹豫,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北边的节点已经被魏延攻破了。
魏延没有恋战,烧了粮草就撤。三千骑兵出去,回来了两千八百多。他们杀了江东军至少五百人,烧了粮草上千石。陆逊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片废墟。
孙权在合肥城外收到了战报。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逊,说伯言,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陆逊跪在地上,说末将知道。末将犹豫了。末将该果断出兵,不该迟疑。孙权说你知道就好。下次不要再犯。
陆逊磕了一个头。“末将记住了。”
周瑜的病越来越重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每天只能喝一点粥,喝完了就吐,吐完了再喝。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孙权来看他,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周瑜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柴。
“公瑾,你要撑住。”
周瑜看着他,笑了笑。“主公,末将撑不住了。末将的命,末将自己知道。”孙权的眼眶红了。“公瑾,你答应过我,要陪我打下天下的。”周瑜说末将失言了。末将不能陪主公打下天下了,但末将给主公留了一个人。孙权问他谁。周瑜说陆逊。孙权沉默了。
周瑜咳嗽了几声,咳出了血。他用帕子擦了擦,帕子上的血触目惊心。“主公,陆逊有胆有谋,能担大任。主公要用他,不要因为他年轻就轻视他。”孙权说孤记住了。周瑜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孙权站起来,走出船舱。月光下,巢湖的水面波光粼粼。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合肥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面旗帜在飘扬。他知道,那是张辽的旗帜。他在那里守了四年,他攻了四次,四次都没有攻下来。第五次,他不想攻了。他想退。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退兵。”
吕蒙愣住了。“主公,退兵?”
“退。不退,粮草就没了。粮草没了,兵就散了。兵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吕蒙没有再劝。
江东军退了。船队缓缓退出了淝水,退出了巢湖,退回了长江。孙权站在旗舰上,望着合肥城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攻了五次,败了五次。他不知道第六次能不能赢。他只知道,他还会再来。因为合肥是江东的门户,拿不下合肥,他就永远被困在江东。
张辽站在城墙上,看着江东军的船队渐渐远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转过身,走下城墙,往军营走去。他的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默默地擦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他们只是累了。
“将军,孙权退了。”副将走上来。
张辽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伤兵好好养伤,死了的弟兄好好安葬。”副将领命,转身跑了。
张辽站在营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邺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他知道,那是吕布的灯。他在看着他,在等着他。他不会让他失望。
“文远,你辛苦了。吕布在邺城等你回来喝酒。”他摸了摸袖中那封已经揉皱了的信,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淝水的水声在夜空中回荡,哗啦啦的,像是在说,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你离胜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