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魏公的诏书下了三天，印绶摆在吕布的书房里，他一次都没有碰过。九锡的礼器也送来了，装在朱红色的木匣里，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几上，他也不看。每天来祝贺的官员络绎不绝，他让张辽挡在门外，说身体不适，不见客。邺城里到处在议论，有人说吕布谦虚，有人说他装的，有人猜他在等天子加更大的封赏。只有蔡文姬知道，他不是在等，他是不想要。
那天傍晚，吕布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地图发呆。蔡文姬端着茶盘走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白水，不是茶。他愣了一下，看着蔡文姬。她微微一笑，说文姬不知道将军今天想喝什么茶，就没有放茶叶。将军想喝什么，文姬去换。吕布说不用，白水挺好，清淡。
蔡文姬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案几上那些朱红色的木匣。“将军，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退回去。”
“退回去？天子会怎么想？群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吕布放下杯子，看着她。“文姬，你知道曹操为什么被天下人骂吗？不是因为他打仗，不是因为他杀人，是因为他受九锡，是因为他封魏公，是因为他让天子成了他的傀儡。我不想做曹操。我是吕布，不是曹操。”
蔡文姬沉默了片刻，说文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文姬知道，将军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逼将军做。文姬支持将军。
吕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貂蝉那样凉。他握了一会儿，松开，说文姬，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吕布进宫面圣。天子正在用早膳，听到吕布来了，连忙放下筷子，让人请进来。吕布走进殿中，跪在地上，把印绶和九锡的礼器一并放在地上，说臣不敢受魏公之位，不敢受九锡之礼。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的脸色变了。他看着地上的印绶，又看着吕布，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吕将军，这是朕的心意，也是群臣的心意。你功高盖世，理当受此殊荣。你若不受，天下人都会说朕赏罚不明。
吕布说臣不受，不是因为陛下赏罚不明，是因为臣不配。臣出身寒微，不过是一个边郡的武夫。侥幸立了些功劳，不敢居功自傲。魏公之位，九锡之礼，都是人臣之极。臣不敢当。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不知道吕布是真心的，还是在试探他。他犹豫了片刻，说吕将军，你让朕再想想。
吕布磕了一个头，退出去了。
天子在殿中坐了很久，伏皇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说陛下，吕将军为什么不受？天子摇了摇头，说朕也不知道。伏皇后说也许他是真心的。天子说也许吧。但他不敢赌。
消息传出宫去，邺城炸了锅。有人骂吕布假清高，有人赞吕布真忠臣，有人说吕布是在等天子加更大的封赏，有人说吕布是不想步曹操的后尘。各种议论满天飞，吕布充耳不闻。他每天照常去校场练兵，照常处理政务，照常接见各地来的官吏。他不开门见客，也不解释。
徐庶来见他，劝他接受。说将军，您不接受魏公之位，不接受九锡之礼，天子的心里反而更不安。他会觉得您在等更大的封赏，或者觉得您有别的图谋。不如接受了，让天子安心。
吕布摇了摇头。“元直，你不懂。我接受了，天子更不安。他会觉得我跟曹操一样，迟早要篡位。我不接受，他反而会觉得我没有野心。没有野心，他就放心了。”
徐庶想了想，说将军说得对。
贾诩也来见他，劝他接受。说将军，您不接受，群臣会觉得您不给他们面子。您得罪了群臣，以后办事就难了。吕布说他不怕得罪群臣，群臣是墙头草，谁强跟谁。他强，他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貂蝉在院子里晒衣服。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在绳子上，用手抚平皱褶。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吕布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在晒衣服，走过去帮她。貂蝉说将军不用，民女来就行。吕布不听，拿起一件衣服，抖了抖，挂在绳子上。
“将军，您为什么不接受魏公？”
“因为我不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貂蝉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相信他。他做的一定是对的。
晚上，吕布在书房里写了一道奏疏，再次固辞魏公之位。他写得很简单，大意是臣吕布，本边郡武夫，幸遇陛下，得效犬马之劳。今河北初定，天下未平，臣不敢受此殊荣。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以飞骑将军之职，为陛下扫平天下。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让人送进宫去。
天子收到奏疏，沉默了很久。他问身边的太监，你们说，吕布是真心还是假意？太监们不敢答，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天子叹了口气，提起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准奏。仍称飞骑将军，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
消息传出，邺城又炸了锅。有人说吕布傻，到手的荣华富贵不要。有人说吕布聪明，知道烫手的山芋不能接。有人说吕布是真英雄，不为权位所动。吕布不理会这些议论，他每天照常去校场练兵，照常处理政务。
蔡文姬在书院里教学生弹琴。学生们问她，蔡先生，吕将军为什么不接受魏公？蔡文姬说因为他是吕布。学生们不懂，蔡文姬没有解释。她知道，他们长大了就会懂。
吕布站在邺城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河内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他知道，那是灯。蔡文姬点的，貂蝉点的。她们在等他回去，但他不能回去。他要在邺城，守着北方的门户。他要在邺城，等着刘备和孙权来犯。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各营各守其地，不许懈怠。斥候再往南推百里，荆州、江东的一举一动，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张辽领命，转身跑了。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花香味。吕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他不做魏公，不做九锡，他只做吕布。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人。飞骑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这就够了。
远处，漳水的水声在夜空中回荡，轰隆隆的，像是在说，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你离胜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