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冬天比河内更冷。曹操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之下,河内城矗立着,吕布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曹仁站在他身后,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郭嘉死后,曹操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怒,摔东西,打人。没有人敢惹他,连曹仁也不敢。
“元让的伤好了没有?”曹操忽然开口。
曹仁一愣,连忙答道:“回主公,元让的左臂已经能动了,但还不能上阵杀敌。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三个月?”曹操冷笑了一声,“等三个月,吕布就把我的地盘全吃光了。”他站起来,扶着垛口,身子晃了一下。曹仁伸手要扶,被他推开。他站稳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但他需要这种疼,它让他清醒。
“传令下去,集结大军。我要亲征。”
曹仁的脸色变了。“主公,您的头风还没好,大夫说了不能劳累——”
“大夫?”曹操转过身,盯着曹仁,“大夫能给我把许昌变回来吗?能给我把延津变回来吗?能给我把官渡变回来吗?”曹仁低下了头。曹操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下城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许攸在河内县衙里翻看各地送来的情报。曹操在邺城集结大军,粮草从冀州各地源源不断地运来。曹仁为先锋,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右翼,总兵力不下十万。这一次,曹操是动真格的了。他要亲自来,要跟吕布决一死战。许攸把情报递给吕布,吕布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案几上。
“十万。”吕布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上次还多两万。”
徐庶站在地图前,说曹操这次是倾巢而出。他把能调动的兵全调了,连守城的都调了。邺城现在是一座空城,只有几千老弱残兵。如果将军能派一支奇兵直取邺城,曹操必退。吕布说他知道,但曹操也知道。他一定在路上设了伏,等着他去钻。许攸说不打邺城,打延津。延津是曹操的粮道,断了延津,曹操的十万大军就断了粮。上次断了粮,他退了。这次断了粮,他也会退。
贾诩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等许攸说完了,他才开口。“打延津是对的,但不能只打延津。将军可以分兵三路。一路守官渡,一路守酸枣,一路攻延津。三路齐发,让曹操顾此失彼。”吕布想了想,说这个主意好。
高顺守官渡,魏延守酸枣,张合攻延津。牛辅为预备队,吕布亲率中军。
当天夜里,斥候来报,曹操的大军已经出动了。先锋曹仁率两万骑兵,日夜兼程,直奔延津。中军由曹操亲自统帅,五万步兵,随后跟进。后卫是夏侯惇、夏侯渊,三万步骑混杂,负责粮草辎重。吕布听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延津的位置看了很久。
“传令给张合,让他不要硬拼。把曹仁放进来,再打。”张辽领命,转身跑了。
蔡文姬端着茶盘走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倒到贾诩的时候,贾诩忽然问了一句。“蔡小姐,你的琴还在吗?”蔡文姬愣了一下,说文姬的琴在,贾先生想听?贾诩摇了摇头,说文姬的琴声能让将士们安心。将军出征的时候,蔡小姐不妨在城墙上弹琴,让将士们知道,河内有人在等他们回来。蔡文姬低下头,点了点头。
吕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文姬,你怕吗?”蔡文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怕。将军在,文姬不怕。”吕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貂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她把碗递给吕布,说将军趁热喝。吕布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碗还给她。
“等我回来。”
貂蝉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延津城外,张合的五千步兵列阵以待。远处,烟尘蔽日,曹仁的两万骑兵铺天盖地地涌来。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张合面色沉静,手中的长枪攥得紧紧的。他的兵站在他身后,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人咬着嘴唇,有人闭着眼睛在祈祷。没有人后退,因为张合站在最前面。他不动,他们就不动。
曹仁冲到阵前,勒住马,举着大刀,大声喝道:“张合,你这个叛徒!曹公待你不薄,你却投了吕布!今日我取你狗命!”张合冷笑了一声。“曹仁,你不配跟我说话。叫曹操来。”曹仁大怒,催马冲了过来。
两军交锋,刀枪碰撞,喊杀声震天。张合的步兵排成密集方阵,盾牌叠盾牌,长矛从缝隙中刺出,像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曹仁的骑兵冲到阵前,被长矛捅翻了马,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又被捅翻,又倒下。
曹仁红了眼,不顾伤亡,下令全军冲锋。两万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猛。张合的方阵开始松动了,前排的盾牌手被撞飞了好几个,缺口出现了。曹仁的骑兵从缺口冲了进去,步兵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张合提着长枪,亲自堵了上去。一枪捅穿了一个骑兵的胸膛,拔出枪,血喷了一脸。又一枪,捅穿了第二个。再一枪,捅穿了第三个。他的枪法又快又准,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曹仁的亲兵围上来,张合左挑右刺,杀得浑身是血,但没有后退一步。
吕布在远处的高地上,用千里镜看着战况。张合的阵型被撕开了,但还没有溃。曹仁的骑兵冲进去,杀不出来,被困在步兵阵中,像困兽一样挣扎。这是一个机会,把曹仁困死在里面。
“传令给高顺,让他从侧翼出击。”
高顺的五千步兵从左侧杀出,直插曹仁的侧翼。曹仁正在阵中厮杀,听到侧翼杀声震天,心中一凛。他回头一看,高顺的步兵已经冲到了他的后方,截断了他的退路。曹仁的骑兵被夹在中间,前有张合,后有高顺,进退不得。
曹仁见势不妙,下令突围。他带着亲兵,拼死往南边冲。高顺和张合紧追不舍,一路追杀,斩杀了大半。曹仁冲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不到一千骑兵。他的两万精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也溃散了。
曹操在中军听到曹仁败了,脸色铁青。他下令加快行军速度,亲自去接应曹仁。但他的步兵走得太慢,等赶到延津时,张合和高顺已经撤了。延津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曹仁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曹操。
曹操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起来吧。胜败乃兵家常事。”
曹仁站起来,满脸羞愧。曹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河内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他知道,吕布在那里,在看着他。他在等他犯错。他不会犯错。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日一早,我亲自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