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要亲征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河内城里城外荡起一圈圈涟漪。魏续开始往仓库里囤粮,从河东运,从并州运,从刚占领的许昌周边运,只要能动用的牛车全用上了。毛玠在延津码头日夜守着,盐船、粮船、铁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卸下的货物堆满了半个码头。吕布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和平民,心里算着一笔账。曹操的十万大军,就算每天只吃两顿饭,一天也要吃掉上千石粮食。他的粮道被截了好几次,存粮不多,撑不了多久。只要他能撑过曹操最猛烈的第一波攻势,后面就好打了。
高顺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防线图。他把图铺在垛口上,指着官渡、延津、酸枣三个点。曹操要来,一定会从这三处渡河。官渡最窄,水最浅,适合步兵。延津最宽,水流急,但适合骑兵。酸枣最偏,路最难走,但曹操这个人最喜欢出其不意。吕布的手指从官渡划到酸枣,又从酸枣划回延津。
“三个地方都要守。官渡是高顺,延津是张合,酸枣是魏延。牛辅做预备队,我带中军。”
高顺点了点头,收起地图,转身下去了。
张辽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从襄阳送来的密信。他把信递给吕布,说是刘备写的。吕布展开信,看了一遍。刘备在信中说,备已退回襄阳,兵微将寡,粮草不济,短期内无力北上。请将军放心,备不会趁人之危。信的末尾,刘备加了一句:将军与备,本无仇怨。许昌之事,备不怪将军。只愿将军念在曾经并肩作战的情分上,留备一条生路。吕布看完信,笑了。刘备不怪他,是因为打不过他。打得过,他早就来报仇了。
“把信烧了。”张辽愣了一下,说将军不回了。吕布说不回。
许昌被烧之后,天下大势又变了。曹操丢了许昌,退守邺城,实力大损。刘备丢了许昌,退回襄阳,苟延残喘。孙权在江东,坐山观虎斗,谁也不帮,谁也不打。吕布占了河内、并州、河东,又得了延津、官渡、许昌以北的大片地盘,实力大增。原本四足鼎立的局面,变成了他最强。
贾诩从城下走上来,穿着一件旧皮袄,手里拄着拐杖。他的腿最近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还好。吕布扶他坐下,问他有什么事。贾诩说将军,曹操要来,不是坏事,是好事。吕布问他为什么是好事。贾诩说曹操现在是最弱的时候,兵无粮,将无气,士气低落。他来打将军,是送死。将军正好趁这个机会,一举消灭曹操。曹操灭了,天下就是将军的了。
吕布沉默了。曹操灭了他,天下就是曹操的。他灭了曹操,天下就是他的。谁赢,天下就是谁的。很简单,也很残酷。
“贾先生,你说得对。但我不能急。急了,就会犯错。曹操在等我犯错,我不能给他机会。”
贾诩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不急。”
貂蝉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到吕布面前,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她把碗递给吕布,说将军趁热喝。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很鲜。他问她,文姬呢。貂蝉说文姬姐姐在书院里教学生弹琴,说将军要是没事,可以去听听。吕布把碗还给貂蝉,说一会儿去。
貂蝉提着食盒走了。吕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叫住她。“貂蝉。”貂蝉停下来,转过身。吕布说谢谢你。貂蝉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蔡文姬在书院里弹琴,学生们围坐在她周围,听得入神。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指法娴熟,音色纯净,琴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吕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听着那琴声,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打仗的疲惫、杀戮的残酷、权谋的肮脏,在这一刻都被琴声洗去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琴声停了,他睁开眼,蔡文姬站在他面前。
“将军来了,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
“将军不会打扰文姬。”她转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来,又弹了一曲。这一曲比刚才的更慢,更沉,像是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吕布走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来,闭着眼睛听着。学生们偷偷回头看吕布,有人笑了,有人吐了吐舌头,有人赶紧转过头去装作认真听讲。
一曲终了,蔡文姬站起来,说文姬今天就讲到这里,明天再讲。学生们站起来,向蔡文姬行礼,又向吕布行礼,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吕布和蔡文姬两个人。夕阳西下,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蔡文姬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金色,脸上的绒毛在光中清晰可见。
“文姬,你教得很好。”
“是学生们用功,不是文姬教得好。”
“你不用谦虚。”
蔡文姬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吕布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还有一个人愿意用琴声洗去他心里的疲惫。他欠她的,太多了。“将军,曹操要来了,文姬帮不上忙。文姬只能弹琴,让将军听了心里舒服一些。”
“这就够了。”
吕布站起来,走出书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戟。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文姬,等我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去陈留。看你的老家。”身后没有声音。他转过身,蔡文姬站在书院门口,泪流满面。
河内的夜,很静。吕布坐在县衙里,看着地图。曹操的十万大军还在集结,刘备的残兵还在溃逃,孙权的江东兵还在观望。他在等,等曹操来。曹操来了,他就打。曹操不来,他就等。打也好,等也好,他都不怕。
县衙的门被推开了,貂蝉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她把碗放在案几上,在吕布对面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怕?”
“不怕。”
吕布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问她,文姬睡了没有。貂蝉说文姬姐姐在帐篷里抄书,说快抄完了,抄完了就不抄了。吕布放下碗,看着貂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貂蝉,你后悔吗?后悔来河内?”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将军是好人。好人,老天会保佑的。”
吕布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疼。这个女子,从洛阳到河内,从河内到太行山,又从太行山回到河内。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默默地跟着他,默默地照顾他,默默地等他回来。
“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回洛阳看看。”
貂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貂蝉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远处,黄河的冰裂声在夜空中回荡,轰隆隆的,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吕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邺城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高顺,有张辽,有魏延,有牛辅,有张合。有徐庶,有荀彧,有贾诩,有许攸。有蔡文姬,有貂蝉。有这些,他什么都不怕。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貂蝉已经走了,碗也收走了。案几上放着一盏灯笼,红色的,上面写着“平安”二字。是蔡文姬写的,还是貂蝉写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谁写的,这盏灯笼都会陪着他,直到他打完这一仗,回到她们身边。
他吹灭油灯,走出县衙。月光很好,照在河内城的废墟上,把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冷,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桂花的香味。桂花又开了,河内的秋天又来了。
他走下台阶,往蔡文姬的帐篷走去。帐篷里还亮着灯,蔡文姬的影子映在帐篷上,低着头,在写字。貂蝉的影子也映在帐篷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互相陪伴。
吕布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回了县衙。还有很多事要做。曹操要来,他要做好准备。刀要磨快,箭要备足,粮要囤够。他要让曹操知道,河内不是他能来的地方。飞骑营不是他能打败的军队。吕布不是他能战胜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