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节,黄河两岸的柳絮飘得像下雪。吕布站在官渡垒墙上,看着对岸曹军的营寨重新扎了起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曹操撤军后不到半个月就回来了,没有报复,没有渡河,只是在南岸扎下大营,与吕布隔河相望。这种平静让吕布心里不踏实,曹操不是那种吃了亏会忍气吞声的人。他不动,一定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高顺从垒墙东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煮好的茶水。他递给吕布,说这是新采的柳芽茶,蔡先生让人送来的,说是清火。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苦中带涩,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一丝回甘。他把碗递回去,问高顺,曹操在南岸待了几天了。高顺说六天,既不渡河,也不退兵,每天只是操练。吕布说他在等,等咱们犯错。
营地里新招募的士兵正在接受基础训练。吕布扩军之后,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人是新兵。这些新兵大多是河内、汲郡、朝歌一带的农家子弟,身体结实,但没上过战场。高顺从老兵里挑了一批人去带,从队列开始教,一步一步来。吕布每天去校场看一次,不指手画脚,只是看。新兵们看见他,紧张得手脚僵硬,动作走样。后来他就不去了,免得他们分心。
许攸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天一暖,他的咳嗽就少了,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他开始主动找吕布说话,说的不是军务,是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冀州、青州、徐州、扬州,每个地方的人都不一样。冀州人朴实,青州人剽悍,徐州人精明,扬州人散漫。吕布问他,河内人呢。许攸想了想,说河内人,老实,认死理。你对他好,他对你好。你对他不好,他也不对你坏,但心里记着。吕布说他就是喜欢河内人这一点。
荀彧从许昌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中没有写什么机密,只是问了问河内书院的情况,问了问蔡邕的身体,问了问藏书楼的书保存得怎么样。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许昌无事,一切如常。曹操头风愈重,多疑愈甚。吕布把信烧了。荀彧在曹操那里,处境越来越难了。他几次想抽身,都没有成功。曹操不放他走,也不敢杀他。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一天傍晚,吕布在黄河边散步,看见几个渔夫在收网。网里有几条鲤鱼,不大,但很鲜活。渔夫认得吕布,挑了两条最大的递过来,说将军拿回去炖汤。吕布没有推辞,接过来,让张辽拿回营地交给伙房。晚上喝鱼汤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蔡文姬,让张辽送了一碗去她的帐篷。张辽回来说,蔡小姐喝了一口,说好喝。
五月下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田里的麦子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魏续带着人在田里忙碌,除草、施肥,每一个弯腰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吕布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在麦浪中移动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没有战争,没有死亡,只有庄稼和土地。但他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曹操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六月初,吕布收到了一份从襄阳送来的密报。刘备在襄阳站稳了脚跟,诸葛亮帮他整顿了军队,训练了水军,还联络了江东的孙权。两家再次结盟,约定共同对付曹操。孙权派鲁肃去了襄阳,与刘备商议具体的出兵方案。吕布把密报递给徐庶,说刘备和孙权联手了,曹操的日子更难过了。徐庶说这对将军是好事,曹操被牵制在南边,将军在北边就安全了。吕布但愿如此。
贾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说这是他从一个商人那里买到的,是关中地区的地形图。吕布展开一看,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他问贾诩,买这个做什么。贾诩说将军不想去关中,但关中迟早会有人来。李傕、郭汜内斗,两败俱伤,关中群龙无首。如果曹操趁机西进,占了关中,将军就被动了。不如先派人去关中看看,摸摸底。吕布想了想,说这件事交给牛辅去办。牛辅是西凉人,对关中熟悉,又是武将,不会引人注意。
牛辅领命,带着几个亲信,扮作商人,往关中去了。
六月中旬,吕布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他在官渡垒墙后面又筑了一道垒墙,比前面的更高更厚。两道垒墙之间挖了地道,士兵可以在地道中往来,不用担心被箭矢射中。高顺问他为什么要筑两道墙。吕布说第一道墙是给曹操看的,第二道墙是给他自己留的。第一道墙破了,还有第二道墙。高顺说将军这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吕布说他不怕打持久战,怕的是打不起持久战。
营地里开始种植蔬菜。魏续在营房周围开了一片菜地,种了韭菜、葱、蒜,还有几畦瓜。士兵们训练之余,会来菜地帮忙,拔草、浇水、搭架。瓜藤一天一天地往上爬,开出黄色的小花。吕布路过菜地,看见一个老兵蹲在瓜藤旁边,给花授粉,做得极仔细。他问老兵,以前种过瓜吗。老兵说种过,在老家的时候,每年都种。吕布说他种瓜的手艺不错。老兵咧嘴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月下旬,牛辅从关中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李傕和郭汜打得两败俱伤,李傕被郭汜杀了,郭汜被李傕的部下赶走了,关中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坏消息是,曹操已经派人去了关中,暗中联络郭汜的旧部,想把他们收编到自己麾下。吕布皱起了眉头,曹操的手伸得真长,隔着洛阳、河内,还想着关中。如果真让他把关中收编了,河内就三面受敌了。
贾诩说将军不必担心,曹操现在南边有刘备、孙权牵制,北边有将军盯着,他腾不出手来收编关中。他派人去,只是试探,成不成还两说。将军可以抢先一步,派人去关中,联络李傕、郭汜的旧部,告诉他们,将军愿意收留他们。吕布觉得这个主意可行,让牛辅再去一趟关中,这一次带上金银绢帛,诚意做足。
牛辅又走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吕布在帐中看地图。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辽进来通报,说蔡小姐来了。吕布愣了一下,蔡文姬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帐篷。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蔡文姬站在帐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有施脂粉,但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这是她做的点心,送给将军尝尝。吕布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绿豆糕,做成梅花形状,上面点了一点红。他说了声谢谢。蔡文姬低下头,又说了一句,父亲说将军最近瘦了,让文姬多做些点心送过来。吕布说代他谢谢蔡先生。
蔡文姬没有走,站在那里,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吕布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吕布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吕布意外的话:“将军,文姬不回长安了。”吕布问她为什么。她说,长安的旧宅已经没有了,回去也没有意义。不如留在河内,陪父亲养老。吕布说好,河内就是你们的家。
蔡文姬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了。吕布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转角处,手里提着食盒,站了很久。
傍晚,吕布去了一趟书院。蔡邕正在院子里乘凉,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见吕布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将军坐。吕布坐下,把蔡文姬的话告诉他。蔡邕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不回去了也好。长安那个地方,他也不想回去了。那里的人,那里的物,都变了。回去了,也只是徒增伤感。吕布说先生在河内,就是河内人。河内就是先生的家。蔡邕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夜里,吕布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夏天的夜晚,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不散的音乐会。他想起了蔡文姬做的绿豆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想起了她的眼睛,在说“不回长安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种光让他心里很暖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面虫鸣声越来越响,像是在替他唱一首催眠曲。他听着听着,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