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把整个河内裹进了白色的茧里。黄河封冻了,冰面厚得能跑马,但这一次没有人担心曹操会从冰上过来。曹操的粮草被烧了,士气也跌到了谷底,他要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才能再来。吕布有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做他想做的事。
十二月十八,吕布在帐中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各营将领、各位谋士全部到齐。帐外大雪纷飞,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几个人脱了外袍,围坐在地图前。吕布开门见山,说曹操来年春天必来,到时候兵力不会少于十万。他必须在曹操来之前,把飞骑营的兵力扩充到两万,还要在黄河上建一座浮桥,随时准备渡河反击。
高顺先开口。他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还不能用力,吊着绷带坐在那里,一脸不甘心。他说校尉,来年曹操来的时候,末将的伤就好了。末将还要守官渡,这次不会再让曹操前进一步。吕布点了点头。
许攸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在曹营里受了几个月的苦,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天一冷就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但他今天的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放下茶杯,说将军,在下有个想法。冬季黄河封冻,虽然曹操不会来,但可以趁这个机会派人去河对岸打探消息,看看曹操的粮草补充得怎么样了,兵练得怎么样了,将领们都在做什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吕布说这件事已经让张辽去办了。许攸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比打探消息更重要。曹操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兵,不是粮,是将。他的大将不少,但谋士不多。郭嘉一个,荀彧半个,程昱半个。荀彧的心思不在曹操身上,他在许昌待得不开心。将军如果能派人去许昌暗中联络荀彧,把他争取过来,曹操就断了一条臂膀。
帐中安静了。荀彧是颍川人,跟曹操的关系很微妙。他帮曹操出过不少主意,但他心里装的不是曹操,是汉室。他投靠曹操,是因为曹操当时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现在曹操的野心越来越明显,荀彧已经有好几次公开反对曹操的决策了。吕布想了想,说派人去试试可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荀彧这个人,有他自己的原则,不是靠利益能打动的。
许攸不再说了。
贾诩坐在许攸对面,一直没有开口。他是凉州人,在董卓帐下待过,在李傕、郭汜帐下也待过,现在投了吕布,但一直不怎么说话。吕布问过他几次,他都笑笑说在下还在想。今天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军,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先生请讲。”
“李傕、郭汜在长安内斗,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两人的兵力都消耗了不少,关中百姓苦不堪言。将军如果能趁这个机会西进关中,取长安,迎天子,就有了号令天下的资本。比在河内跟曹操耗着强得多。”
帐中又安静了。这个主意以前有人提过,但被否了。现在贾诩又提出来,时机不同了。曹操元气大伤,短期内顾不上关中。李傕、郭汜两败俱伤,正是可乘之机。如果现在不打,等他们回过神来,或者等曹操缓过劲来,就没有机会了。
徐庶摇了摇头。他说西进关中,取长安,迎天子。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从河内到长安,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洛阳、函谷关,粮草怎么运,援兵怎么派,打下了守不守得住?万一曹操趁虚来攻河内,又怎么办?
贾诩笑了。他说徐先生多虑了。曹操来年春天才能来,现在是冬天,还有好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将军从河内打到长安了。至于守不守得住,将军不必担心。关中百姓苦李傕、郭汜久矣,将军若去,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得民心者得天下。
吕布一直没有说话。贾诩的话有道理,但太冒险了。他不能在河内根基未稳的时候,去冒险打长安。长安是帝都,打了长安就等于跟天下诸侯为敌。他现在还没有那个实力。
“贾先生,你这个主意,容吕布再想想。”
贾诩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十二月二十,张辽从许昌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荀彧不在许昌,他去颍川老家了,说是要省亲,实际上是不想在曹操那里待了。曹操派人去请他,他称病不出。张辽去颍川见了荀彧一面,把吕布的意思转达了。荀彧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容在下想想”。
吕布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荀彧没有拒绝,就是有机会。他让张辽再去一趟颍川,带一份厚礼,把诚意做足。张辽说荀彧这个人不爱财,送礼没用。吕布说不是送财物,是送心意,送去河内书院聘他做山长的邀请。荀彧是读书人,读书人最看重的是名。河内书院的山长,这个名头够响。
十二月二十二,张辽又去了颍川。这一次他带去了吕布的亲笔信,信中措辞诚恳,说河内书院缺一位山长,荀先生若不嫌弃,愿以先生为师长。荀彧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将军厚爱,在下愧不敢当”。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了荀彧,吕布还在招揽其他人。徐庶从荆州陆续介绍了几个人过来,有文士,有武将,虽然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但都能干活。吕布把他们安排到各个岗位,能写文书的去毛玠那里,能打仗的去高顺那里,能管后勤的去魏续那里。各得其所,各展其才。
十二月二十五,吕布去了一趟河内书院。蔡邕正在给学生们讲《春秋》,讲得入迷,没有注意到吕布来了。吕布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转到藏书楼,看见徐庶正在里面整理新抄的书。书架上摆满了竹简,整整齐齐。
吕布走进去,在徐庶对面坐下。徐庶放下笔,看着他。“将军有心事?”
“有。”
“什么事?”
吕布沉默了片刻,说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河内,飞骑营怎么办,并州怎么办,河内的百姓怎么办?徐庶愣了一下,问他要去哪。吕布说他哪里都不去,只是在想万一。万一他死了,飞骑营就散了,并州就丢了,河内的百姓又要遭殃了。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他在想,能不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飞骑营的指挥体系理顺了,让飞骑营不靠他也能运转。
徐庶沉默了很久。他说将军想得太远了。飞骑营是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弟兄们跟着将军,是因为将军能打胜仗,能让他们活着回来。换了别人,不行。将军活着,飞骑营就在。将军不在了,飞骑营就不在了。
吕布没有说话。
从书院出来,吕布去了黄河边。冰封的河面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张辽站在他身后,冻得直哆嗦,但没有说话。吕布望着对岸,那是曹操的地盘,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曹操在那里,在磨刀,在练兵,在准备下一场战争。
“文远,你说,明年春天,曹操会来吗?”
“会。一定会来。”
“你说,咱们能挡住他吗?”
张辽想了想,说能。高将军的官渡防线,曹将军的弓弩手,牛将军的西凉骑兵,魏将军的骑兵营,还有校尉的新兵营,一定能挡住曹操。吕布笑了,说你有信心就好,信心比刀枪更重要。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冰封的河面。冰面下黄河水还在流,轰隆隆的,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叫来张辽,说你去找毛玠,让他加快浮桥的建造,开春冰化了,就要用。张辽说冰化了还用浮桥干什么,直接坐船不行吗?吕布说船不够,浮桥更快,而且骑兵可以从桥上过去,比坐船方便。
张辽领命去了。
吕布一个人站在黄河边,看着白茫茫的冰面,想着来年的战事。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不退。不能在黄河边退,不能在官渡退,不能在朝歌退,不能在河内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回营地。风雪中,赤兔马站在营门口等着他,马鬃上挂满了雪花。他翻身上马,朝营地深处驰去。身后的黄河,还在冰封下轰隆隆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