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河内,麦子黄了。金黄色的麦浪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沉甸甸的麦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魏续带着屯田营的士兵们从早割到晚,镰刀磨得飞快,一人一天能割两亩地。收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装上牛车,一车一车地运回仓库。仓库已经满了,新打下来的麦子没地方放,魏续急得团团转,来找吕布想办法。
吕布跟着他去看了一圈。库房里粮食堆到了房梁,过道里也堆满了麻袋,人走进去要侧着身子。魏续擦着汗,说校尉,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仓库不够用了,得再建几间。吕布说来不及了,先借调别处的粮仓,并州那边陈宫管着好几个空仓,先把粮食运过去存着。
魏续领命去了。
吕布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心里想着曹操。曹操的粮草主要靠冀州,冀州去年闹了蝗灾,收成不好。他的粮食撑不到秋天。秋天之前,他要么退兵,要么速战。退兵,他丢不起面子。速战,他需要机会。吕布不会给他机会。
四月中旬,斥候从许昌带回来一份情报。曹操在许昌召集谋士议事,商议攻打河内的事。郭嘉主张速战,说河内麦熟,吕布粮足,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把粮食收进仓库。等他把粮食收了,更难打。荀彧主张缓战,说河内防线坚固,吕布兵精粮足,速战没有胜算,不如先稳住他,等秋后再说。曹操犹豫不决,最后采纳了郭嘉的建议,决定夏收之前动手。
吕布听到这个消息,冷笑了一声。夏收之前动手,曹操是想抢他的粮食。胃口不小,但牙口好不好,要吃过才知道。
“高顺。”吕布把高顺叫来,“官渡防线,还需要多久能完工?”
高顺说垒墙已经完工了,箭楼也盖好了,但壕沟还要再挖深一些,拒马还要再增加一些。再给他半个月,保证固若金汤。
吕布说没有半个月了,最多十天。曹操要来抢粮食了,必须在夏收之前把防线加固好。高顺抱拳,转身走了。他连夜带着人去挖壕沟,火把照亮了半个官渡,镐头刨在冻土上,火星四溅。士兵们累得直喘粗气,但没有一个人停下。他们都知道,曹操要来。
四月二十,曹操的先锋部队出现在了黄河南岸。五千人,骑兵为主,打着“夏侯”旗号。斥候回报,说是夏侯惇的部队。夏侯惇是曹操手下第一猛将,骁勇善战,在官渡之战中立了大功。派他来打头阵,说明曹操是动真格的了。
吕布把高顺、曹性、魏续、郝萌、牛辅叫到帐中,部署防务。高顺守官渡,曹性守朝歌,牛辅守河东,魏延守黎阳,郝萌守粮道,魏续守仓库。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曹性举起手,“曹操为什么要打河内?河内又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打下来也得不到多少好处。”
吕布说曹操不是为了河内,是为了并州。河内是并州的南大门,打下了河内,并州就保不住了。并州保不住,河东也就保不住了。河东保不住,盐就断了。盐断了,冀州、兖州、徐州的百姓就没有盐吃。没有盐吃,人心就散了。曹操要的不是河内,是盐。
帐中安静了。几个人都在消化吕布的话。
四月二十二,夏侯惇开始渡河。他选在夜里渡河,以为飞骑营的人看不见。但曹性的斥候早就盯着他了,他刚一动,消息就传到了官渡。高顺率军在岸边列阵,火把通明,把河面照得如同白昼。夏侯惇的船刚到河心,高顺一声令下,箭矢如蝗虫般飞过去,射得曹军抬不起头。夏侯惇的先锋船被射沉了两艘,士兵们掉进河里,扑腾了几下就被冲走了。夏侯惇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第一次渡河失败,夏侯惇没有气馁。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坐船,改从上游的浅水区涉水过河。水不深,只到腰际。他带着三千骑兵,蹚水过河。刚走到河心,脚下一软,陷进了泥沼里。原来高顺提前在浅水区挖了陷阱,上面铺了草席,撒了土,看起来跟平地一样。夏侯惇的人马陷进去,挣扎不出来,被高顺的弓弩手射了个正着。三千人,逃回去不到一千。
夏侯惇两次渡河失败,损兵折将,士气大跌。曹操在许昌听到消息,气得摔了一个杯子。郭嘉劝他不要急,说吕布早有防备,硬攻不行,得智取。曹操问怎么智取。郭嘉说,吕布的粮草在河内,但河内的粮草是从并州运来的。如果能切断并州到河内的粮道,吕布就不战自溃。
曹操觉得有道理,立即派曹仁率五千人,绕道太行山,去截断并州的粮道。曹仁领命去了。
吕布很快就收到了消息。曹仁的人马刚到太行山下,就被斥候发现了。吕布没有派兵去拦,他知道拦不住。太行山太大了,曹仁随便找条小路就能过去。他要做的是,在并州和河内之间多设几条粮道。一条被截了,还有别的路可走。曹操断不了他的粮。
四月二十五,第一批夏粮入库了。魏续把账本送到吕布帐中,说校尉,今年的夏粮收了八千石,加上去年的存粮,总共有两万石。够弟兄们吃两年的。吕布说够了。他让魏续把粮食分散存放,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官渡存一些,朝歌存一些,黎阳存一些,汲郡存一些,河东存一些。分散了,曹操想烧也烧不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月底,曹操亲自率军来到了黄河南岸。他驻扎在一个叫延津的小镇上,与吕布隔河相望。两军相距不过三十里,斥候往来不断,小规模的冲突几乎天天发生。
五月初三,吕布收到了曹操的一封信。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几行字。将军在河内,操在延津。一河之隔,咫尺天涯。操愿与将军会猎于河上,不知将军肯否赏光?
吕布看完信,递给荀彧。荀彧看完,说了一句曹操在试探将军,看将军敢不敢跟他见面。吕布说有什么不敢的,见就见。
荀彧劝他不要去,说万一曹操在船上设了埋伏。吕布说不会,曹操这个人虽然诡计多端,但还不至于在河上动手。河上动手,传出去不好听。他要面子,我也要面子。
五月初五,端午节。吕布和曹操在黄河中间的一条船上见了面。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吕布带着张辽,曹操带着曹洪。两个人坐在船头,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摆着酒壶和酒杯。河风吹来,船身微微摇晃,酒杯里的酒荡起一圈圈涟漪。
曹操端起酒杯,看着吕布,笑了。“将军,好久不见。”
吕布也端起酒杯。“曹将军,别来无恙。”
两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曹操放下酒杯,看着吕布的眼睛。“将军,操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当不当讲。”
“将军请讲。”
“将军是当世英雄,操甚是敬佩。将军在河内,操在许昌。两家本是邻居,何必刀兵相见?将军若肯归顺朝廷,操愿与将军共扶汉室。”
吕布放下酒杯。“曹将军,吕布不是不归顺朝廷,吕布是不知道朝廷在哪里。许昌有朝廷,长安也有朝廷。两个朝廷,吕布听谁的?”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将军这是在强词夺理。”
“不是强词夺理,是讲理。”吕布看着曹操的眼睛,“曹将军,吕布在河内,没有占朝廷的一寸地。吕布的兵,都是并州的子弟兵。吕布的粮,都是河内的百姓种的。吕布没有对不起朝廷,也没有对不起曹将军。曹将军为什么非要赶吕布走?”
曹操沉默了。他看着吕布,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将军,操不是非要赶你走。操是想让将军知道,北方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操。将军要么臣服,要么离开。没有第三条路。”
吕布站起来。“曹将军,吕布既不臣服,也不离开。吕布就在河内,哪都不去。曹将军想打,吕布奉陪。曹将军想和,吕布也奉陪。打也好,和也好,吕布都接着。”
曹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发作。他也站起来,拱了拱手。“将军好自为之。”
两个人各自回了岸。
回到营地,荀彧问吕布谈得怎么样。吕布说谈崩了,迟早要打。荀彧叹了口气,说打就打吧,反正也躲不过。
五月初十,曹仁的人马到了并州与河内的交界处,开始截断粮道。但他们扑了个空,吕布早把粮食分散存放了,几条粮道同时运行。曹仁截断了一条,还有别的路可走。他派人去烧粮仓,粮仓里空空如也,粮食早被运走了。曹仁无功而返,被曹操骂了一顿。
五月十五,吕布收到了一份从辽东来的信。信是公孙度写的,说将军要的马,已经准备好了。三百匹,随时可以运来。将军能用盐换吗?吕布回信说可以,一匹马换十石盐,公平交易。公孙度没有讨价还价,立即派人把马送了过来。
五月二十,三百匹战马运到了河内。马匹高大健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马。吕布让人把马分给骑兵营,魏延不在,由他的副手代收。骑兵营的将士们看到这些马,眼睛都亮了。他们骑上马,在操场上跑了几圈,下来后笑得合不拢嘴。
五月底,曹操撤兵了。不是被吕布打败的,是粮草接不上了。冀州的夏粮还没收上来,去年的存粮已经吃完了。他的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不了仗。他只能撤,等秋收后再来。
吕布站在延津码头上,看着曹操的部队一队一队地撤走,心中并没有轻松下来。他知道,曹操只是暂时退了。秋收后,他还会来的。而且下一次来,会比这次更猛烈。
“校尉,曹操撤了。”张辽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吕布没有回头。“他会回来的。”
“那咱们怎么办?”
“等。等他来。”
吕布转身走回营地。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田埂上,几个士兵正在整理农具,准备下一轮的耕种。远处,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工人们正在卸货。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没有战争。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