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河内,冷得能冻掉耳朵。
黄河封冻了。往年这时候河水还在流,今年冷得早,十一月下旬河面就结了冰,到十二月初冰层已经厚得能跑马。吕布站在延津码头上,看着对岸白茫茫的冰原,心里盘算着一件事。黄河封冻,天堑变通途。曹操的骑兵可以从冰上过河,不用船,不用桥,直接冲过来。他的防线,一下子少了一道天然屏障。
“高顺,官渡那边的冰,怎么处理?”
高顺站在他身后,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雾。“校尉,末将派人每天去砸冰。从早砸到晚,砸开的口子一夜又冻上了。冻上了再砸。虽然不能完全阻止曹军过河,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吕布点了点头。拖延时间,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永远挡住曹操,只需要挡住他一阵子,等到开春冰化了,黄河又是天堑。
回到营地,许攸已经在帐中等他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袍,是吕布让人给他做的。旧的那件破得不能再穿了,补丁摞补丁,连许攸自己都嫌弃。新袍子是藏青色的,面料厚实,里子絮了厚厚的棉花,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许攸显然很满意,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用手摸摸料子。
“将军,在下有一个想法。”许攸难得主动开口。
吕布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先生请讲。”
“黄河封冻,对将军是坏事,对曹操也是坏事。”许攸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算计什么,“曹操的粮草在黄河南岸,要运到北岸来,也得过冰。将军如果派一支骑兵,从冰上过去,烧了曹操的粮草,曹操就别想打河内了。”
帐中安静了。吕布端着茶杯,没有喝。许攸这个主意,太冒险了。过了冰,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万一冰裂了,骑兵连人带马掉进黄河,冻也冻死了。
“许先生,你这个主意,容吕布想想。”
许攸没有再说。他知道吕布的脾气,不会因为别人说一句话就改变主意。
十二月中旬,曹操派程昱来了河内。这一次不是来征粮,是来下最后通牒。程昱的态度比上次硬了不少,说话也不绕弯子了。他坐在帐中,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吕布,声音不紧不慢。
“吕将军,曹将军说了,河内是朝廷的地盘,将军在这里驻扎了这么久,也该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吕布问他想要什么交代。程昱说,曹将军的意思是,将军要么归顺朝廷,去许昌做官;要么撤出河内,回并州去。两条路,请将军选一条。
吕布笑了。“程先生,吕布既不去许昌,也不回并州。吕布就在河内,哪都不去。曹将军要是有意见,可以当面来找吕布谈。”
程昱的脸色沉了下来。“将军这是要跟曹将军翻脸了?”
“不是翻脸,是讲理。”吕布站起来,走到程昱面前,“吕布在河内,没有占朝廷的一寸地。河内的太守是王匡,吕布只是在这里驻扎。王匡没有赶吕布走,朝廷也没有下诏让吕布走。曹将军凭什么让吕布走?”
程昱无话可说。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程昱走后,许攸从帐后走出来,笑得很开心。“将军,你这一番话,说得程昱哑口无言。痛快!真痛快!”吕布没有笑。得罪了程昱,就是得罪了曹操。曹操不会善罢甘休的。
十二月底,吕布收到了徐庶从荆州送来的一封信。徐庶在信中说,刘表最近身体不好,卧病在床。荆州的大权,渐渐落到了他的继室蔡夫人和蔡瑁手中。蔡夫人是蔡瑁的姐姐,蔡瑁是荆州的豪族,掌握着荆州的水军。这两个人,对刘表与吕布结盟的事,很不以为然。蔡瑁当着刘表的面说,吕布不过是一介武夫,跟他结盟有什么用?刘表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反驳。
吕布看完信,递给荀彧。荀彧看完,叹了口气。“刘表老了,做不了主了。蔡夫人和蔡瑁掌了权,荆州的政策就要变了。将军跟荆州的结盟,怕是要黄了。”
吕布没有说话。他早知道刘表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腊月二十三,小年。吕布在营中设宴,款待各营将领。酒过三巡,高顺站起来,抱拳道:“校尉,末将有一事相求。”吕布让他说。高顺说他想在官渡的冰上设一个营寨,派兵驻守。冰上的营寨,虽然冷,但可以随时监视曹军的动向。曹军如果从冰上过来,守军可以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报警。
吕布想了想,同意了。他让高顺带五百人去,在冰上搭帐篷,生火取暖。帐篷用厚毡搭的,地上铺了干草,生了炭火盆。但冰上的冷,不是炭火盆能挡住的。士兵们裹着棉袄,缩在帐篷里,还是冻得直哆嗦。高顺不让他们一直缩着,每隔一个时辰就让他们出来跑一圈,活动活动身子。
腊月二十五,斥候来报,黄河南岸发现曹军踪迹。大约三千人,在冰面上试探着往前走。高顺立即派人回营报信,自己带着五百人迎了上去。两军在冰面上对峙。曹军没有进攻,高顺也没有进攻。双方隔着几百步,互相看着,像是在比谁的耐性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峙了两个时辰,曹军退了。高顺回到营寨,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军医给他用雪搓了好久,才缓过来。
腊月二十七,吕布去了一趟冰上的营寨。他骑着赤兔马,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走。马蹄踏在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冰面下有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吕布不担心,赤兔马走得稳,不会打滑。
高顺在营寨门口迎接他。他的脸上冻出了一道道口子,嘴唇也裂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校尉,曹军这几天来了三次,都是试探,没有真打。”高顺指着远方黄河南岸的曹军营寨,“他们的营寨很大,至少能住五千人。但真正驻在那里的,不超过三千。末将估计,他们是虚张声势,想吓唬咱们。”
吕布点了点头。曹操这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牌。试探够了,就会真打。
“高顺,你在这里再守一个月。开春冰化了,你就撤回来。”吕布顿了顿,“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
高顺抱拳:“末将领命!”
腊月二十九,吕布在营中收到了曹操的一封信。信写得很简短,只有两行字。将军在河内,操在许昌。一河之隔,咫尺天涯。操愿与将军共饮一杯,不知将军肯否赏光?吕布看完信,递给荀彧。荀彧看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曹操在示弱。”吕布问何出此言。荀彧说,曹操这个人,越是示弱,越是要动手。他写信请将军喝酒,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除夕夜,河内又下了一场大雪。
吕布站在帐门口,看着雪花飘落,想着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年初的时候,他在河内站稳了脚跟。年中的时候,他拿下了汲郡、朝歌、黎阳,控制了河东的盐池,跟刘表结了盟。年底的时候,他跟曹操翻了脸,在黄河的冰上对峙。一年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不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后退。
远处,蔡文姬的帐篷里没有传出琴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吕布不知道她怎么了,也没有去问。
他转身走回帐中,在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几个字:来年,战。写完之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风吹动帐篷的门帘,雪花飘了进来,落在案几上,又融化了。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远处的黄河冰面上,高顺的营寨里还亮着灯火。那是五百个士兵的眼睛,在寒夜里替他盯着曹操。他们是他的盾牌,是他的城墙,是他的生命线。
吕布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