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在河内住了半个月,没献过一个计策。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在营地里闲逛,跟马夫聊天,跟铁匠聊天,跟伙房的厨子聊天。聊完了就去黄河边钓鱼,钓到天黑回营,吃了晚饭倒头就睡。吕布不找他,他也不找吕布。两个人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比耐心。
毛玠忍不住了,问吕布为什么不用许攸。吕布说他在等。毛玠问等什么。吕布说等许攸自己想说话。
七月的最后一天,许攸终于来找吕布了。他手里提着一条还在甩尾的黄河大鲤鱼,往案几上一放,说今晚吃鱼,在下亲自下厨。吕布看着那条鱼,问许攸是不是有话要说。许攸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将军,在下这些天在营地里转,把飞骑营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将军这一万两千人,能打仗的不到八千。剩下的四千,要么是屯田的,要么是辎重的,要么是新兵。八千人里,能打硬仗的,不超过三千。三千人守河内,勉强够。三千人打出去,不够。”
吕布没有辩解。许攸说的是实话。飞骑营看起来兵强马壮,实际上真正能打的就那么多人。其他的人,守城、运粮、种地可以,拉到战场上跟曹操的精锐硬碰硬,凶多吉少。
“先生有什么建议?”
许攸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将军现在缺的不是兵,是钱。有钱就能招兵买马,打造军械。钱从哪里来?河内没有,并州没有,河东有。河东有盐池,盐池就是钱。将军如果能拿下河东,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有了钱,还愁没有兵?”
吕布走到地图前,看着河东的位置。河东在河内西边,隔着王屋山。河东有盐池,天下闻名。盐是硬通货,谁控制了盐,谁就控制了经济命脉。但他不能无缘无故去打河东。王邑没有得罪他,河东也没有招惹他。贸然出兵,师出无名。
“将军,王邑老了,守不住河东。”许攸的声音压低了,“李傕、郭汜盯着河东,曹操也盯着河东。将军不动手,别人就要动手了。与其让河东落到别人手里,不如将军自己拿过来。”
吕布没有接话。帐中安静了。窗外传来士兵们收操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吕布开口了。“先生这个主意,容吕布想想。”
许攸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提着那条鱼走了。他走到帐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将军,鱼在下做好了送过来。将军尝尝在下的手艺。”吕布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许攸真的送来了鱼。清蒸的,火候恰到好处,鱼肉嫩得像豆腐。吕布吃了大半条,许攸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什么都不说。
八月初,曹操派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河内。来人是司马朗,河内温县人,司马懿的大哥。他奉曹操之命,来河内征粮。曹操在冀州、青州、幽州用兵,粮草消耗巨大,需要从各郡征调。河内在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地盘,曹操征粮名正言顺。
司马朗很年轻,二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止文雅,说话客气。他见到吕布,拱手行礼,说在下奉曹将军之命,来河内征粮,请将军行个方便。吕布问他征多少。司马朗说三千石。帐中安静了一瞬。三千石,飞骑营仓库里存粮的四分之一。曹操不抢地盘,改抢粮食了。这一招比派兵来打更狠。
吕布看着司马朗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年轻人的锐气,也有世家子弟的矜持。他忽然笑了。“司马先生,河内的粮食,是飞骑营的弟兄们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曹将军要,吕布可以给。但不能白给。”
司马朗的笑容不变。“将军想要什么?”
“铁。一千斤铁。曹将军在冀州缴获了那么多军械,不缺这点铁。”
司马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铁是战略物资,曹操控制得很严,轻易不外流。吕布要一千斤铁,等于在割曹操的肉。
“将军,一千斤铁,在下做不了主。在下回去禀报曹将军,请将军定夺。”
“好。吕布等着。”
司马朗走后,荀彧从帐后走出来,面色凝重。“将军,曹操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将军的态度。将军给了,他就得寸进尺。将军不给,他就有借口动手。”
吕布坐回案几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想要粮食,就给他。但要用铁来换。他给铁,我就给粮。他不给,我就一粒都不给。做生意,要公平。”
荀彧叹了口气。“将军,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打仗。”
“打仗也要讲规矩。没有规矩,迟早乱套。”
八月中旬,曹操的回信到了。他同意用铁换粮,但数量减半,五百斤铁换三千石粮食。吕布想了想,答应了。五百斤铁虽然不多,但能打不少兵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兵器。
交易在延津码头进行。飞骑营的士兵把三千石粮食搬上船,曹操的人把五百斤铁搬下船。双方各取所需,各回各家。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都在磨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八月底,吕布收到了一份从荆州来的信。信是刘表写的,措辞客气,说将军在河内屯田办学,老夫甚是敬佩。荆州与河内虽然相隔千里,但老夫愿意与将军结为盟友,共保汉室。信的最后,刘表邀请吕布派使者去荆州,商议具体事宜。
这是个好消息。刘表主动示好,说明他也在担心曹操的势力扩张。荆州与河内虽然不接壤,但中间隔着洛阳、南阳。刘表想找盟友牵制曹操,吕布也需要一个盟友来分担压力。两家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吕布让荀彧写回信,说吕布愿意与荆州结盟,不日将派使者前往襄阳。荀彧很快写好,措辞妥当。吕布看了一遍,让他加了一句:吕布虽不才,愿为荆州守北门。曹操若南侵,吕布必北上牵制。
这句话分量很重。他把话说死了,没有退路,也没有余地。他知道这是在给自己套枷锁,但他需要这个枷锁。没有枷锁,刘表不会信他。
九月初,吕布派徐庶去荆州,面见刘表。徐庶是颍川人,离荆州不远,对荆州的情况比较熟悉,又是读书人出身,跟刘表谈得来。徐庶领命,带着几个随从,扮作商人,南下襄阳。
徐庶走后,吕布把注意力转到了河东。许攸说得对,河东有盐池,盐池就是钱。他不能一直靠河内的几亩地和码头的那点商税过日子。必须拿下河东,开辟新的财源。
但他不想用武力。用武力打河东,太招摇,会惹怒曹操。他要用软的,用恩义,用人情。王邑欠他人情,他要用这个人情换河东。
九月中旬,吕布派牛辅去河东,给王邑送了一份厚礼:一百匹绢、五十石粮食、二十口好刀。礼物不轻,但也不算太重。牛辅把礼物送到,对王邑说,吕将军说了,河东的防务,吕将军愿意帮忙。王邑如果信得过,就把河东的兵马交给吕将军统一指挥。王邑犹豫了。
牛辅又说,王太守不必急着答复,可以慢慢考虑。吕将军不急。
牛辅走后,王邑召集幕僚商议。有人说吕布这是要夺权,不能答应。有人说吕布实力强,投靠他对河东有好处。有人说两边都不得罪,维持现状最好。王邑听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九月底,徐庶从荆州回来了。他带回了刘表的亲笔信。刘表在信中说,他愿意与吕布结盟,共同对抗曹操。他还愿意支援吕布一些粮草和军械,第一批物资不日将运抵河内。
吕布看完信,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跟刘表结盟,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牵制。曹操要打他,就得提防刘表从南边动手。要打刘表,就得提防他从北边动手。曹操两面受敌,就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十月初,河内下了第一场霜。清晨,吕布走出帐篷,看见草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盐。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霜,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有味道。盐是有味道的,霜没有。但他需要的是有味道的盐。河东的盐。
“来人。”
“在。”张辽从旁边走过来。
“备马。去河东。”
“校尉,不带兵?”
“不带。就带你和几个亲卫。”
张辽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去备马。
吕布翻身上马,朝西边驰去。赤兔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张辽和几个亲卫跟在后面,马蹄声在晨光中格外清脆。前方是王屋山,翻过山就是河东。他要去见王邑,当面跟他谈。不是用兵,是用心。他要把河东拿下来,不费一兵一卒。
因为他知道,打仗是最笨的办法。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他不想用刀。刀会卷刃,脑子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