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河内的天气开始转凉。官渡以北的工地上却热火朝天,高顺带着三千人日夜轮班,垒墙加高,壕沟挖深,箭楼一座接一座地立起来。吕布每隔两天去一次工地,不指手画脚,只是站在高处看。高顺的进度比他预想的快,质量也比预想的硬。
“校尉,按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官渡的防线就固若金汤了。”高顺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
吕布问他,袁绍如果从东边绕过来呢。高顺说东边是黄河,河对岸是兖州,袁绍要过河,必须先跟曹操打招呼。曹操不会让他过。吕布又问从西边绕过来呢。高顺说西边是太行山,山路崎岖,大军过不来。小股部队过来了也没用,飞骑营在山上设了烽火台,一有动静,半日之内就能集结。吕布点了点头。高顺这个人,做事细致,滴水不漏。
扩军的事比预想的顺利。魏续从并州各郡征召了两千青壮,又从冀州、兖州的流民中招募了一千多人,加上收编的第五巡旧部,飞骑营的总兵力达到了九千五百人,离一万人的目标只差五百。吕布让高顺从老兵中提拔了二十个队率、十个军候,充实到新兵营里,又让徐庶制定了一套新兵训练大纲,从队列到兵器,从纪律到战术,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徐庶把训练大纲交给吕布的时候,说了一句:“将军,这套大纲,末将是照着高顺练兵的法子写的。高顺练兵,天下无双。”吕布说高顺练兵天下无双,那就照着高顺的法子练。
找盟友的事,进展不太顺利。荀彧的信送到荆州,刘表回了一封长信,措辞客气,说将军在河内屯田办学,老夫甚是敬佩。但荆州离河内太远,中间隔着洛阳、南阳,老夫就是想帮将军,也是鞭长莫及。信的最后,刘表送了五百匹绢、三百石粮食,说是略表心意。吕布收到这些物资,心里既欣慰又失望。刘表没有拒绝他,但也没有答应他。五百匹绢、三百石粮食,对刘表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飞骑营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不无小补,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曹操那边倒是积极,回信写得热情洋溢。他说将军扩军一万,操甚是欣慰。袁绍狼子野心,将军若能在北边牵制他,操在南边就好办了。操已下令在官渡以南筑垒,与将军的防线遥相呼应。吕布看完信,递给荀彧,说曹操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想让他当挡箭牌。荀彧点了点头,说将军说得对,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袁绍才是共同的敌人。先稳住曹操,等打完了袁绍,再跟他算账。
八月中旬的一天,吕布正在帐中看地图,张辽进来说有一位老先生从长安来,说是将军的故人,要见将军。吕布出去一看,来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风尘仆仆。
“在下贾诩,字文和,从长安来,特来投奔将军。”老者拱手,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贾诩。吕布心中一震。这个人,是汉末最毒、最聪明、也最会自保的谋士。他先是董卓的部将,董卓死后投了李傕、郭汜,李傕、郭汜败了又投了段煨、张绣,最后投了曹操。他这一生,换了无数个主人,但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不能用忠心来衡量,只能用本事来衡量。
“贾先生请进。”吕布把他让进帐中,亲自倒茶。贾诩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将军的营地比在下想象的简朴。吕布说飞骑营是打仗的,不是享福的。
贾诩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将军,在下从长安来,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将军。李傕和郭汜在长安内斗,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关中的百姓苦不堪言,饿殍遍野。将军如果有意,不妨西进关中,取长安,迎天子。”
帐中安静了。吕布看着贾诩,贾诩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较劲。
“贾先生,西进关中,取长安,迎天子。这是大事,吕布得跟幕僚们商量商量。”贾诩笑了,说将军考虑周全,在下不急。吕布让张辽给贾诩安排帐篷住下,派人去叫徐庶、荀彧、戏志才、毛玠。
四个人到齐后,吕布把贾诩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徐庶第一个开口。“贾诩这个人,末将在颍川就听说过。他是凉州人,在董卓帐下做过事,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投奔将军,不一定是真心。”
荀彧沉吟着接了话。“贾诩是不是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事,值不值得做。长安现在是权力真空,李傕、郭汜内斗,朝廷形同虚设。如果将军能拿下长安,迎回天子,就有了号令天下的资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毛玠摇了摇头。“长安是西边的,河内在东边,中间隔着洛阳、函谷关。千里迢迢去打长安,粮草怎么运?援兵怎么派?打下了,守不守得住?守住了,袁绍打过来怎么办?”
戏志才咳嗽了几声,说法和毛玠一样,现在不是西进的时候。袁绍虎视眈眈,曹操居心叵测,并州还没有完全安定。这个时候把主力西调,等于把后背亮给敌人。贾诩这个主意,听着诱人,实际上是毒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人争论了半天,没有定论。吕布一直没有说话。贾诩的话,他当然动心。迎天子,是他计划中的一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实力还不够。他需要再等一等,等到袁绍和曹操打起来,等到他们在中原消耗殆尽,等到他有了足够的实力和时机。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四个人说了。徐庶表示赞同,说将军这是以静制动。荀彧说再等等也行,但不能等太久,天子在长安多待一天,就被李傕、郭汜多糟蹋一天。戏志才说等袁绍和曹操打起来,至少要等到明年。毛玠说那就等到明年。
贾诩在帐中住下了。吕布没有给他任何官职,只是让他住在营中,每天好吃好喝招待着。贾诩也不着急,每天在营地里转,跟士兵们聊天,跟将领们喝酒,跟谋士们下棋。他好像不是来投奔的,倒像是来度假的。
八月下旬,邺城传来消息。袁绍在邺城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商议南下攻打曹操的事。据斥候回报,袁绍手下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郭图、审配为首,主张先打曹操,再收拾吕布。另一派以沮授、田丰为首,主张先打吕布,再南下打曹操。理由是吕布在河内,像一根钉子钉在冀州的软肋上,不拔掉这根钉子,南下打曹操总有后顾之忧。
袁绍犹豫不决。他问郭图,郭图说打曹操。他问审配,审配也说打曹操。他问沮授,沮授说打吕布。他问田丰,田丰也说打吕布。他问了很多人,大部分人说打曹操,少部分人说打吕布。袁绍最终采纳了多数人的意见,先打曹操。
消息传到河内,吕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袁绍跟曹操先打,他又有了时间。曹操挡在前面,他躲在后面。这种感觉不好,但他需要这种感觉。
九月初,官渡的防线完工了。高顺来报,垒墙高一丈八,厚两丈五,壕沟深一丈五,宽两丈五,箭楼十五座,每座配强弩手二十五人。烽火台十座,从官渡一直延伸到河内腹地。吕布亲自去检查了一遍,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每一处都仔细看过。他不得不承认,高顺比他想象的还要能干。
九月十五,吕布去了一趟书院。蔡邕正在给学生们讲《易经》,讲得满头大汗,声音沙哑。吕布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转到藏书楼,看见徐庶正在里面抄书。徐庶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徐先生,书抄了多少了?”吕布走进去。
徐庶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说抄了三分之一了。竹简烂得快,抄得慢。
吕布说慢慢抄,不急。他站在那里看着徐庶抄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徐先生,你说贾诩这个人,能信吗?”
徐庶放下笔,想了想,说贾诩不能信,但他有用。用他,要像用一把刀。用的时候拿在手里,不用的时候收起来。不要让他知道太多,也不要让他影响太大。
吕布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藏书楼,听见蔡文姬的琴声从远处传来。她今天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平缓,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九月二十,袁绍终于对曹操动手了。十万大军南下,先锋颜良、文丑率两万骑兵,直扑白马。曹操派关羽、张辽迎战。吕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上观看新兵训练。他把军报递给徐庶,说了一句“开始了”。徐庶接过军报,看了一遍,说了一句“是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