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吕布从晋阳回到了河内。
营地里一切如常,高顺带着步兵营在操场上训练,曹性的弓弩手在校场上练习移动靶,魏续在仓库里清点粮草,郝萌带着辎重营在修整马车。牛辅的西凉兵单独划了一片营地,正在适应新的编制。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但吕布刚进营门,毛玠就迎了上来,面色凝重。
“将军,王匡那边不对劲。”
吕布把缰绳扔给张辽,一边往帐中走一边问出了什么事。毛玠说,将军去并州的这些天,王匡派了三次人来,打听飞骑营的动向,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前两次魏续都敷衍过去了,第三次王匡亲自来了,说要见将军。魏续说将军不在,王匡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说了一些怪话。
“他说什么了?”吕布坐下来,接过张辽递来的水囊。
“他说,飞骑营在河内也待了快一年了,朝廷的调令一直没有下来,将军就这么一直驻扎下去,也不是个事。”
吕布冷笑了一声。王匡这是要赶人了。他在河内驻扎,名不正言不顺,全凭王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王匡不想睁了,他就要搬家。搬去哪?回并州?并州是老家,但并州穷,养不起七千人马。赖着不走?王匡是朝廷命官,河内是他的地盘,赖着不走就是反叛。
“将军,王匡这个人,胆子小,耳朵软。他不敢直接得罪将军,但有人在背后给他吹风,他就不一样了。末将打听过了,最近有个叫陈琳的文人,从冀州来,在王匡府上住了好几天。这个陈琳是袁绍的人,文章写得好,能说会道。他一定是替袁绍来做说客的。”
袁绍。还是袁绍。吕布攥紧了水囊,指节发白。袁绍现在腾不出手来打他,就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先是在并州扶持张扬,张扬倒了又撺掇第五巡。第五巡还在观望,又派人来挑拨王匡。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我去怀县拜访王太守。”
第二天一早,吕布带着魏延和二十个亲卫,骑马去了怀县。
太守府门前冷清了不少。上次吕布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两排衙役。这次只有两个老军,缩在门洞里晒太阳,看见吕布来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个跑进去通报,一个结结巴巴地说太守在府中,请将军稍候。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王匡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头发没有梳整齐,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他拱手行礼,笑容勉强,说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吕布抱拳还礼,说吕布不请自来,打扰太守清静了。
两个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吕布四下打量了一番,正堂的陈设变了,墙上多了一幅字,落款是“陈琳”。字写得不赖,但吕布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冷笑。王匡注意到了吕布的目光,干咳了一声,吩咐上茶。
吕布开门见山。“王太守,吕布这次来,是想跟太守商量一件事。飞骑营在河内驻扎也快一年了,粮草、军械、营地,都多亏太守照顾。吕布无以为报,想请太守吃顿饭,就在飞骑营的营地里。将军务必赏光。”
王匡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说将军盛情,本不该推辞。但最近身体不适,大夫说了不能饮酒。
吕布问他喝不喝茶。王匡说茶可以喝。吕布说那就喝茶。
正月初十,飞骑营营地。
吕布在校场上摆了几十张案几,上面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茶壶和茶杯。酒是给士兵们准备的,今天的正主不喝酒,他也就以茶代酒。王匡来了,带着两个随从,看见校场上整整齐齐坐着的飞骑营将士,脚步顿了一下。
吕布迎上去,把他引到主宾的位置坐下。王匡坐下,目光扫过校场,脸色有些不自然。吕布端起茶杯,说王太守,飞骑营在河内驻扎期间,多亏了太守的关照。这一杯,吕布敬太守。王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吕布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高顺站了起来。八百步兵营将士同时起立,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雷。他们在校场上列阵,演示了进攻、防御、包抄、撤退等几种基本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王匡看得眼睛都直了,茶杯端在嘴边忘了喝。
步兵营演示完毕,曹性的弓弩营上场。六百人分成三排,前排蹲,中排站,后排垫脚,同时发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靶标,百步之外的靶子被射成了刺猬。王匡的随从惊得后退了一步。
最后是牛辅的西凉兵。五百人骑着高头大马,在校场上飞驰,刀光如雪。他们表演了骑射、冲锋、劈斩等战术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杀气腾腾。王匡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吕布站起来,面对全体将士,说了一声“够了”。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归位,鸦雀无声。
吕布转向王匡。“王太守,飞骑营的将士,都是跟着吕布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在并州打过匈奴,在颍川打过黄巾,在洛阳打过董卓。吕布不敢说他们天下无敌,但至少,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匡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茶水洒了出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朵朵茶渍。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朝吕布深深一揖。“将军,老夫……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从今以后,将军的事,就是老夫的事。将军有什么吩咐,老夫一定照办。”
吕布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新茶,语气放缓了。“王太守,吕布不是来吓唬你的。吕布是来跟你交朋友的。飞骑营在河内,不是为了占你的地盘,是为了保一方平安。袁绍在冀州虎视眈眈,曹操在兖州磨刀霍霍,李傕、郭汜在长安内斗不休。河内这片地方,要不是飞骑营在这里,早就被人吃掉了。”
王匡连连点头。“将军说得对,是老夫糊涂了。陈琳那个人,是袁绍派来的,老夫一时糊涂,听了他的话,对不起将军。”
吕布说陈琳的事,他知道了。他不怪王匡,但请王匡记住一句话,河内是河内人的河内,不是袁绍的河内。王匡连连称是,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王匡拉着吕布的手,眼眶泛红,说了一句话:“将军,老夫老了,不中用了。河内的事,以后将军看着办吧。老夫只有一个要求,求将军善待河内的百姓。”吕布说太守放心,吕布在河内一天,就保河内一天太平。
回到营地,魏延在营门口拦住吕布,低声问了一句:“校尉,您觉得王匡今天的话,能信几分?”
“三分。”吕布翻身下马,“他能信三分,就够了。剩下的七分,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练兵练兵,该屯田屯田,该守的关隘守好,该派出去的斥候派出去。王匡翻不了天,袁绍也翻不了天。”
正月二十,并州传来消息。第五巡的长史到了晋阳,陈宫安排他在刺史府住下,好吃好喝招待着,但不让他接触任何机密。长史倒也不在意,每天喝喝茶,逛逛大街,像是个来旅游的。
吕布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踏实了一些。第五巡派人来了,说明他暂时不会反。只要他不反,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袁绍。
正月二十五,易京的消息传来。公孙瓒的粮草彻底耗尽了,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城中的百姓饿死者不计其数,尸体堆在街角,无人收殓。袁绍围城的部队增到了八万,昼夜不停地挖地道、筑土山。
公孙瓒派出城的信使被袁绍的斥候截获,信中说,公孙瓒打算突围,逃往辽东。消息走漏,袁绍提前在突围路线上设了埋伏。公孙瓒插翅难飞。
吕布放下军报,沉默了很久。公孙瓒完了。这是他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历史上,公孙瓒就是在这一年引火自焚的。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
“将军,公孙瓒一死,袁绍的下一个目标,不是并州,就是河内。”徐庶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军报,“这是从兖州来的消息。曹操攻下了徐州,陶谦病死了,刘备领了徐州牧。”
刘备领了徐州牧。吕布听到这个消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当然知道刘备会领徐州牧。历史上的刘备,就是在这个时候崭露头角的。陶谦三让徐州,刘备假装推辞,最后还是接了。这个人的运气,一向好得出奇。但运气不会一直好,他等着看刘备怎么把这个徐州丢掉的。
“将军,徐州的事,跟咱们关系不大。但袁绍的事,关系到咱们的生死存亡。”徐庶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公孙瓒一死,幽州就归了袁绍。袁绍的实力,会增长一倍。到时候,他再回过头来收拾咱们,咱们怎么办?”
吕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幽州划到冀州,从冀州划到并州,从并州划到河内。袁绍的地盘越来越大,他的地盘越来越小。这局棋,再不下新子,就输了。
“徐先生,你说,咱们往哪走?”
徐庶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指着几个方向,一一分析。往北是并州,老家,但并州穷,养不活大军。往南是洛阳,废墟,什么都没有。往东是兖州,曹操的地盘,曹操这个人不好对付。往西是关中,李傕、郭汜的地盘,乱成一锅粥。四面都被堵死了。
“将军,末将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往南。但不是洛阳,是荆州。”
吕布愣了一下。“荆州?刘表的地盘?”
徐庶点了点头。刘表这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有荆州七郡,兵精粮足,但他只想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想参与中原的纷争。将军可以向刘表借道,南下荆州,然后从荆州东进,取江东。
吕布沉默了。南下荆州,取江东。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他现在只有七千人马,连河内都走不出去,还想去江东?但徐庶的话提醒了他,河内太小了,并州也太小了。他必须走出去,走到更大的天地里去。
“再想想。”吕布收起地图,“再想想。”
二月初二,龙抬头。河内的天气开始回暖了,地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魏续开始带着屯田营的士兵们翻地,准备春耕。吕布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士兵,忽然想起了蔡邕。老人家在书院里还好吗?
他转身去了书院。书院里静悄悄的,学生们在上课。蔡邕坐在讲台上,正在讲《春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句一句地解释经文的意思。学生们听得入神,没有人注意到吕布站在窗外。
吕布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走了。路过藏书楼的时候,他看见徐庶正在里面整理书籍。一卷一卷地归位,一支笔一管墨地擦拭,做得极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没有叫徐庶,悄悄地走了。
回到帐中,吕布开始写一封信。信是写给蔡邕的,措辞恭敬,大意是想请蔡邕帮忙写一篇碑文,纪念丁原。丁原的墓碑还在等他。蔡邕是大文豪,他的文章能传世。丁原的碑文,只有他配写。
信写好后,他让人送去书院。蔡邕很快回了信,说他愿意写,但需要时间。吕布不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