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荀攸派人送来的。
信使赶到河内时已是深夜,吕布被从睡梦中叫醒。来人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把一卷血迹斑斑的竹简双手递上。吕布展开竹简,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李傕、郭汜反了。
董卓死后,王允把持朝政,自以为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吕布托荀攸带的话,他一句都没听。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他下令追杀所有董卓的旧部,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是西凉来的,一律下狱处死。李傕、郭汜逃回西凉后,上书朝廷请求赦免,王允说了一句“一年之内不得赦免”,彻底断了他们的活路。
贾诩劝李傕、郭汜说,没有赦免,那就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打进了长安,荣华富贵;打不进去,再逃也不迟。李傕、郭汜听了贾诩的话,聚集了十余万西凉军,浩浩荡荡杀向长安。沿途的郡县望风而降,没有人敢挡。
王允派徐荣、胡轸率军迎战,结果徐荣战死,胡轸投降。长安城被围了整整八天,最后城破。吕布在竹简上读到“城破”两个字,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历史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允被杀,全家遇难。天子被李傕、郭汜挟持,比在董卓手里还不如。
信使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发颤:“将军,荀侍郎让小的转告您,王司徒……王司徒已经死了。他站在城楼上骂贼,被李傕一刀砍了。满门老小,无一幸免。”吕布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王允这个人,他谈不上喜欢。刚愎自用,听不进劝,把自己当成了汉室的救世主。但这个人有一颗忠心,至死不渝。单凭这一点,就值得他一拜。
“貂蝉呢?”他睁开眼问道。信使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吕布没有再问,让人带信使下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帐中,盯着地图发呆。
长安陷落,天子被挟持,关东诸侯各怀鬼胎,没有人真正关心朝廷的死活。这就是汉末的乱世,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他吕布也不能例外。
第二天一早,吕布召集众将议事。高顺已经从河内前线赶了回来,曹性、魏续、郝萌都在,魏延作为新晋亲卫队长也站在末位。
“长安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吕布开门见山,“李傕、郭汜占了长安,天子在他们手里。王允死了,满朝文武死的死、降的降。朝廷已经不是原来的朝廷了。”
高顺先开口:“校尉,末将以为,咱们不能去长安。飞骑营只有三千人,打不过十几万西凉军。去了也是送死。”
曹性点头附和:“高将军说得对。咱们好不容易从洛阳出来,不能再跳进长安那个火坑。”
吕布说他不打算去长安,但也不能在河内干坐着。下一步怎么走,听听大家的想法。
魏续说不如回并州。并州是老家,丁刺史在那边,左贤王还被关在雁门关,匈奴随时可能犯边。回并州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吕布没有表态,看向郝萌。郝萌说回并州也好,弟兄们都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
魏延突然开口了。他刚来不久,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不知哪来的勇气,声音洪亮,在帐中嗡嗡作响。“校尉,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吕布让他说。魏延说并州是老家,但并州太穷,养不活三千精兵。河内虽然小,但地处中原,四通八达。往南可入洛阳,往东可入兖州,往北可回并州,往西可入关中。眼下朝廷大乱,诸侯未起,这正是将军立足的大好时机。
帐中安静了一瞬。高顺看了魏延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赞赏,是警惕。这个新来的年轻人,野心不小。吕布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说道:“魏延说得有道理。河内是个好地方,进可攻,退可守。现在诸侯都没有行动,咱们先占了河内,把根基扎下来。等天下大乱,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谁也不敢小看。”
高顺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对。他知道吕布已经做了决定,他的任务不是质疑,是执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吕布做了三件事。
第一,派人去河内郡治所怀县,面见太守王匡。吕布对王匡说,飞骑营奉命在河内驻扎,不扰民,不犯法,不干涉郡务。朝廷的调令一到,立刻就走。王匡是个明白人,知道吕布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便顺水推舟,拨了百石粮食,划了一片空地给飞骑营做永久营寨。
第二,派人去并州,把飞骑营在并州的家属接到河内来。吕布承诺给每家每户分田地、建房屋。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曹性瞪大了眼睛,说校尉您这是要在河内安家?吕布说,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不能让他们老婆孩子留在并州受苦。到了河内,日子会好过一些。
第三,派人去颍川,把之前养伤的几十个伤兵接回来。同时放出消息,飞骑营在河内招兵买马,只要是身体强壮、没有案底的,都可以来投军。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就来了上百人。有河内本地的,有从洛阳逃难来的,甚至有几个从西凉军中逃出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延负责新兵的筛选和训练。他把人带到校场上,先让他们跑五里地,再让他们举石锁、射箭、格斗,一轮一轮地筛选。吕布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魏延这个人,治军严厉,不徇私情,有几分高顺的影子。但他比高顺更有野心,也更危险。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营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另一个是年轻女子,扶着老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楚面容。
守门的士兵认出了那女子手中的琴,连忙跑进去通报。吕布正在帐中写招募令,听到消息放下笔,快步走了出去。
蔡邕。蔡文姬。
他们从长安逃出来了。
蔡邕看见吕布,老泪纵横,步子都迈不稳了,颤巍巍地走过来,双手握住吕布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将军……蔡邕这条命,是将军救的。”
吕布扶他坐下,让人端来热汤和干粮。蔡邕喝了几口汤,缓过劲来,说起了长安的事。城破那天夜里,蔡邕正在家中整理书稿。王允派了十几个士兵守在他家门口,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李傕、郭汜攻进城后,那些士兵一哄而散,没人管他了。他带着女儿和几个家仆,趁乱从城墙上缒下来,一路向东,走了整整十天才到河内。
吕布看了一眼蔡文姬。她坐在蔡邕旁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帷帽摘了,露出那张清丽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蔡小姐受惊了。”吕布说。
蔡文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又见到将军了。”她说。
吕布让人收拾了两顶干净的帐篷给蔡邕父女住下。当天晚上,他在帐中设了简单的酒宴为他们压惊。飞骑营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几只烤羊腿和几坛浊酒。蔡邕不介意,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蔡文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道。
酒过三巡,蔡邕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将军,长安已经完了。李傕、郭汜那些人,比董卓还不如。天子在他们手里,朝不保夕。这大汉,怕是真要亡了。”
吕布说大汉不会亡,四百年的基业,没那么容易倒。但眼下确实是最难的时候,谁也帮不了天子,只能先顾好自己。
蔡邕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将军,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
“老夫想在河内住下,把散失的书稿重新整理出来。大汉的天下可以亡,但大汉的文章不能亡。将军若是不嫌弃,老夫愿意留在将军帐下,做个文书先生。”
吕布站起来,朝蔡邕深深一揖。“先生肯留下,是吕布的福气,也是飞骑营的福气。从今天起,先生就是飞骑营的客卿。先生的吃穿用度,由营中一并供给。先生想写文章,尽管写。先生想教学生,营中的将士都可以来学。”
蔡邕的眼眶又红了,站起来回了礼。
从那天起,飞骑营的营地里多了一间书房。蔡邕每天在里面写文章、抄书、整理书稿。营中识字的士兵不多,但蔡邕不在乎,只要有人来求教,他都倾囊相授。
蔡文姬也留了下来。她每天早晚各弹一次琴。琴声从她的帐篷里传出来,飘过整个营地,落在每个人的心里。那些粗犷的士兵们听不懂琴声里什么意思,但都觉得好听,听了之后心里不是那么慌了。
吕布偶尔会去听她弹琴。他没有别的事,就是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听,听完说一声好,然后走人。蔡文姬从来不多留他,他也不多待。两个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纸,谁都没有去捅破。
高顺回到河内后,做了一件让吕布意外的事。他把左贤王从并州押了过来。
左贤王被关在囚车里,手脚都戴着铁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污垢,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在雁门关的牢里关了将近一年,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吕布的时候,目光里带着恨意。
“吕布!”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你要杀便杀,关了我这么久,算什么英雄?”
吕布走到囚车前,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匈奴单于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络?”
左贤王冷笑了一声,扭过头不再说话。吕布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押下去,单独关在一间结实的帐篷里,加派双倍看守。
高顺问他留着左贤王有什么用。吕布说,于夫罗跟左贤王有仇,但左贤王是匈奴贵族,于夫罗不会不管。到时候用左贤王换战马、换牛羊、换草原上的和平,这笔买卖划算。
高顺不说话了。他越来越发现,吕布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飞骑营的营寨从一片荒地变成了一座小型的城池。四周挖了深壕,竖了高墙,营房从几十间增加到上百间。校场上每天都有操练声,从早到晚,从不间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跟亲卫营跑操,再练一个时辰的戟法,然后去校场巡查各营的训练情况。下午,他跟蔡邕学文章和兵法。晚上,他在地图前推演,常常到深夜。
张辽是他的跟屁虫,他到哪张辽跟到哪。一年多的时间,张辽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魁梧的小伙子,身高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臂粗了。他的枪法已经很有火候,高顺说他再过两年就赶不上了。魏延对张辽也很看重,私下里跟吕布说,这孩子是块璞玉,好好打磨,将来必成大器。
吕布听了,笑而不语。他知道张辽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他不会说。
九月,秋风渐起。吕布站在营地的高台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洛阳的方向,也是长安的方向。两座都城,一座已经化为焦土,一座已经落入贼手。大汉的天下,千疮百孔。
高顺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说:“校尉,咱们在河内也待了快两个月了。下一步怎么走?”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高顺。高顺展开一看,是蔡邕刚刚写好的一篇文章,题目叫《河内屯田议》。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说的是一件事,在河内屯田。用军队的人力开垦荒地,种粮食养军队,不再依赖朝廷的粮饷,不再受制于人。
高顺看完,把竹简还给吕布。“蔡先生这个主意好。末将算过,河内的荒地足够开垦出上万亩良田。只要种上一季,明年的粮食就不用愁了。”
吕布点了点头说,明天就开始,先把营地周围的荒地开出来,能种多少种多少。高顺应了,转身下去安排了。
吕布一个人站在高台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杆插在大地上的长戟。远处,蔡文姬的帐篷里又响起了琴声。这次他听出来了,是《高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