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没有给吕布太多考虑的时间。
演武结束后的第三天,李儒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笑眯眯地喝茶寒暄,而是直接递上了一道相国府的公文。公文用上等的绢帛写成,上面盖着董卓的相国大印,字迹工整而威严。
“吕将军,相国大人说了,这道任命书,请您今天务必收下。收下了,您就是朝廷的中郎将、都亭侯,是相国大人的左膀右臂。不收下——”李儒顿了顿,目光落在吕布脸上,“相国大人说了,不收下也没关系。洛阳城大得很,不缺一个骑都尉。”
吕布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不缺一个骑都尉,潜台词是,不缺你一个吕布。要么做董卓的人,要么从洛阳消失,两种选择,没有中间地带。
他接过任命书,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案几上。
“李从事,相国大人的厚意,末将心领了。但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李从事。”
“将军请讲。”
“相国大人收末将为义子,是相国大人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替末将在相国面前美言?”
李儒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没有料到吕布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两息,才答道:“自然是相国大人自己的意思。相国大人爱才如命,将军武艺超群,相国大人一见倾心,有意栽培。”
吕布点了点头。“那末将再问一句。相国大人收了末将为义子之后,末将的飞骑营,是归末将自己统领,还是并入相国大人的西凉军?”
李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吕布看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将军,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对大家都好。”
“李从事说得对。”吕布站起来,将任命书拿在手里,“这道任命书,末将收下了。相国大人的好意,末将也领了。但有一件事,末将要请李从事转告相国大人。”
“请讲。”
“末将的父母双亡,从小没有爹娘。相国大人愿意收末将为义子,末将感激涕零。但末将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爹。末将想请相国大人择一个吉日,设一个正式的拜父仪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末将给相国大人磕头、敬茶、叫爹。这样,天下人都知道,吕布是董相国的儿子。名正言顺,谁也不说闲话。”
李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假笑。“将军好心思。好,在下一定转告相国大人。”
李儒走后,曹性从帐后闪了出来,眉头紧锁。“校尉,您真要认董卓做义父?”
“认。”吕布将任命书扔在案几上,“但不是现在。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再说。”
“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董卓那边——”
“董卓活不了那么久。”吕布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王允那边已经动手了。貂蝉已经进了董卓的府邸。父子争一个女人的戏码,很快就会上演。到时候,董卓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我认不认爹?”
曹性瞪大了眼睛。“校尉,您这是……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二鸟,是顺水推舟。”吕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洛阳城的方向,“王允想利用我杀董卓,我就让他利用。董卓想收我做义子,我就让他收。他们都在演戏,我就陪着演。等戏演完了,观众散场了,真正的赢家才会出场。”
曹性没有再问。他跟着吕布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校尉的思维方式。他看不透,但他相信。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里暗流涌动。
貂蝉被王允送进了董卓的府邸,名义上是献给董卓的歌姬,实际上是一颗埋进董卓心脏的钉子。吕布派出去的人打听到,貂蝉进府的当天晚上,董卓就设宴款待,席间连饮十大杯,抱着貂蝉不肯撒手。
与此同时,王允那边也在加紧行动。他派人联络了朝中对董卓不满的大臣,郑泰、种辑、荀攸等人都在其中。他们多次秘密集会,商议诛董的具体方案。有人提议在董卓上朝的路上伏击,有人提议在董卓的酒中下毒,有人提议在董卓的府中设鸿门宴。争来争去,没有定论。
吕布没有参加这些集会。王允几次派人来请他,他都以“不便公开露面”为由推掉了。但他派了一个人去做他的代表,那个人就是曹性。曹性不识字,不会写,但他记性好,耳朵灵,王允他们说了什么,他能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回来复述给吕布。
“校尉,今天王允又发脾气了。”曹性从外面回来,一边擦汗一边说,“郑泰说要等时机,种辑说要赶紧动手,荀攸说要从长计议。吵了一下午,什么结果都没有。王允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吕布正在擦戟,头也没抬。“王允这个人,有谋无断。他是下棋的人,但不是好棋手。真正的好棋手,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冲。他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等。”吕布将擦好的画戟竖在墙角,“等董卓自己露出破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卓的破绽在哪?”
吕布看了一眼曹性,没有回答。董卓的破绽,就在貂蝉身上。一个贪恋女色的枭雄,最大的弱点就是枕边人。王允把貂蝉送进董卓府里,下了一手好棋。但接下来的棋怎么走,王允自己也不知道。他吕布知道,但他不能说。
又过了两天,吕布等来了一个消息。
董卓要迁都了。
这个消息是貂蝉通过王允传出来的。董卓在万岁坞的酒宴上,醉醺醺地对他的将领们说,洛阳这地方不好,四通八达,无险可守,不如长安,有崤山之险,渭河之固,万一有事,可退守西凉。他打算将朝廷迁往长安,将洛阳的富户全部迁走,将洛阳城的宫殿、民居全部烧毁,一寸土地都不留给关东的诸侯。
吕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地里吃晚饭。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迁都。火烧洛阳。历史上的这一幕,就要重演了。董卓要毁掉这座千年古都,把数百万人赶出家园,让整个司隶变成一片焦土。而他吕布,必须在这之前离开洛阳。
“曹性,传令下去。飞骑营做好撤离准备,三天之内,随时可以开拔。”
曹性放下碗筷,脸色凝重。“校尉,撤去哪?”
“并州。”吕布站起来,“洛阳要完了。咱们不能跟董卓一起完。”
当天晚上,吕布去了王允的府邸。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去的。王允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见吕布从窗户翻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将军,你——”
“王司徒,废话不多说。”吕布关上门,压低声音,“董卓要迁都了。这个消息,你知不知道?”
王允的脸色变了。“听说了,但还没有证实。将军是从哪里得知的?”
“貂蝉。”
王允沉默了。他走到案几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将军,迁都的事,如果是真的,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董卓一旦迁都长安,所有的计划都要泡汤。必须在迁都之前动手。”
“我同意。”吕布在他对面坐下,“但不是现在动手,是等董卓动手之后。”
王允不解。“等董卓动手之后?”
“对。董卓要迁都,朝廷里不同意的人很多。那些大臣、将领、世家大族,都不愿意离开洛阳。董卓强行迁都,必然引发众怒。到那个时候,他众叛亲离,才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王允想了想,缓缓点头。“将军说得有理。但具体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还需要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吕布站起来,“王司徒,你听我说。董卓迁都,第一步是迁朝廷,第二步是迁百姓,第三步是烧洛阳。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有一个时间差。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动手的窗口。在朝廷迁走之后,百姓迁走之前,董卓会有一段空虚期。他的主力要护送朝廷去长安,留在洛阳的人不会太多。那个时候动手,胜算最大。”
王允的眼睛亮了。“将军的意思是,等董卓把朝廷迁走,咱们再动手?”
“对。董卓迁走了朝廷,以为自己大功告成,警惕性最低。他的人马分散在从洛阳到长安的几百里路上,首尾不能相顾。咱们在洛阳动手,杀了他,然后派人去追朝廷,把天子接回来。天子在手,天下归心。西凉军群龙无首,要么投降,要么溃散。”
王允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忽然转过身,看着吕布。“将军,你说的这些,跟老夫想到一块去了。老夫已经在联络朝中的忠义之士,只等一个时机。”
“时机快了。”吕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王司徒,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将军请讲。”
“杀了董卓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王允愣住了。“将军何出此言?将军是诛董的首功之臣,老夫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
“王司徒,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吕布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吕布不是你的棋子,你的连环计、美人计,我都知道。你利用貂蝉离间我和董卓,利用我刺杀董卓,这些我都知道。我不说破,是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想杀董卓。但杀了董卓之后,如果你的目标变成了我,那我就不能答应了。”
王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将军放心。”王允最终说道,“老夫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伤害将军。”
吕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翻窗走了。
他知道王允的誓言不可信。王允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今天可以跟你结盟,明天就可以把你卖掉。但他不在乎,因为杀了董卓之后,他不会留在洛阳等王允来收拾他。他会带着飞骑营回并州,坐看天下大乱。
第二天一早,洛阳城里炸了锅。董卓在朝堂上正式提出了迁都的建议。他说洛阳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西凉军屡次被关东诸侯袭击,都是因为地形不利。长安有崤山、函谷关之险,易守难攻,又有西凉作为后方,进可攻,退可守。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太尉黄琬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说洛阳是大汉的旧都,祖宗陵寝所在,岂能轻易迁都?司徒杨彪也站出来反对,说迁都会动摇国本,引发天下大乱。董卓当场罢了二人的官,关进了大牢。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再反对了。
吕布站在朝堂的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冷冷一笑。董卓这是在自掘坟墓。他越是专权跋扈,反对他的人就越多。等他迁了都,烧了洛阳,天下诸侯就会群起而攻之。到那个时候,他的死期就到了。
散朝后,吕布走出皇宫,正要上马,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吕将军。”
他回头,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年轻人拱手道:“在下荀攸,字公达,现为黄门侍郎。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幸会。”
荀攸。荀彧的侄子,曹操后来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这个人现在还是个小小的黄门侍郎,但已经展露出了非凡的才华。历史上,正是这个荀攸,参与了王允谋杀董卓的计划,后来投奔曹操,成为曹魏的开国功臣。
“荀侍郎客气。”吕布抱拳还礼。
荀攸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将军,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董卓迁都,天下将乱。将军手握重兵,置身于虎狼之穴,恐非长久之计。在下斗胆劝将军一句,早做打算。”
吕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真诚,是关切,是一个有识之士对天下大势的忧虑。他点了点头,说:“多谢荀侍郎提醒。末将心里有数。”
荀攸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吕布翻身上马,往平乐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在想,荀攸今天跟他说这些话,是代表他自己,还是代表别人?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另有所图?在这个人人都是棋子的时代,他不得不防。
回到营地,吕布把曹性、魏续、郝萌叫到帐中,开了一个短会。
“董卓要迁都了。最快十天,最慢半个月,朝廷就要西行。咱们必须在这之前离开洛阳。”
魏续问:“校尉,咱们走了,杀董卓的事怎么办?”
“杀董卓,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吕布摊开地图,“王允那边会动手。咱们不在洛阳,王允反而更方便。他不用顾忌咱们,可以放开手脚。等董卓死了,西凉军乱了,咱们再回来收拾残局。”
郝萌挠了挠头。“校尉,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河内。”吕布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河内郡在黄河以北,离洛阳不远,但又不属于董卓的直接控制范围。咱们到了河内,进可攻,退可守。董卓顾不上咱们,王允也管不着咱们。”
曹性想了想,说:“河内太守是谁?会不会跟咱们过不去?”
“河内太守是王匡,是个中立派。只要咱们不惹事,他不会跟咱们翻脸。”吕布收起地图,“另外,派人去并州送信,让高顺率一千五百人南下,到河内跟咱们会合。三千人合兵一处,就算是董卓也不敢小看咱们。”
众人领命,各自去准备了。
吕布走出帐篷,站在营门口,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夕阳西下,把洛阳城的城墙染成了暗红色。那座巍峨的都城,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一片火海了。
他不想看到那一幕,但他阻止不了。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最无力的一件事。他知道洛阳会烧,知道百姓会死,知道大汉的根基会彻底崩塌。他知道一切,却改变不了什么。
不,他能改变。他改变不了洛阳的命运,但他可以改变飞骑营的命运,改变并州的命运,改变他自己的命运。至于其他的,交给历史吧。
远处的万岁坞传来隐隐隐的歌声,是董卓在宴饮。吕布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帐篷。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