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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门楼恨起,五原魂归处

    建安三年十二月,下邳城,白门楼。

    北风裹着雪花灌进楼内,烛火明灭不定,映得满楼甲士的面孔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那是从城墙上淌下来的,混着雪水,在白门楼前的石阶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吕布被捆得很紧。

    粗麻绳勒进皮肉,双臂反剪于身后,肩胛骨的旧伤在寒冷中钻心地疼。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冰冷的砖石,赤兔马的鬃毛被血结成绺,方天画戟斜插在楼外的雪地里,戟尖上还挂着一片不知是谁的碎肉。

    他抬起头,看见曹操坐在上方,身旁站着刘备。

    那个大耳垂肩、双手过膝的男人,正面带忧色地看着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可吕布看得分明,那双眼底深处藏着的是得意,是如释重负,是终于将这颗眼中钉拔除的快意。

    “明公,布愿降。”吕布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塞了砂石,“明公率步骑,布率骑兵,天下不足定也。”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他看向曹操,这个被他称为“明公”的男人,面色沉凝,目光在他与刘备之间游移,似乎正在权衡。

    吕布又转向刘备,这个他曾经以兄弟相称、又反目成仇的男人:“玄德,你忘了当年在徐州,是谁收留你?是谁解你袁术之围?你如今为坐上客,布为阶下囚,就不能为布一言?”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深思,似乎在犹豫。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曹操,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吕布的心上。

    “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与董太师乎?”

    吕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丁原,想起了董卓。那两个人都曾像对待亲信一样待他,称他为“义子”,最终都死在他的戟下。他张嘴想辩解,丁原并非他所杀,是李肃假传诏令,他不过是奉令而行;董卓暴虐,他杀董卓是为天下除害,王允的连环计、貂蝉的美人局,他不过是局中一枚棋子。

    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信?

    曹操的目光从刘备身上移回,落在吕布脸上,那目光里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决断。他微微点头,没有再多看吕布一眼,只抬手挥了挥。

    “缢杀之,然后枭首。”

    吕布感觉绳子被拽紧,喉间的软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拼命挣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刘备那张悲悯的脸。

    那张脸,到死都挂着一副“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

    该死的伪君子。

    该死的假仁义。

    若真有来世——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吕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腔恨意凝成一句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含混,却字字带血:

    “誓杀刘大耳——”

    ---

    现代,神农架,深秋。

    吕小布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中国最倒霉的历史爱好者。

    没有之一。

    他不过是趁着年假,独自一人跑到神农架来徒步。他向来不信那些野人传说,也不信什么深山老林的灵异故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房贷三十年,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后窝在出租屋里读史。

    三国历史他尤其痴迷。

    正史读了一遍又一遍,演义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那些冷门的裴注、后汉书、晋书,他都逐字逐句啃过。论坛上与人论战,他能引经据典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人送外号“活三国”。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刘备。

    也不是不喜欢,是恨。

    恨得牙痒痒的那种恨。

    每次读到白门楼那段,他都恨不得把书摔了。吕布是反复无常,是刚愎自用,可白门楼上那一幕,刘备那句话,怎么看怎么像是落井下石。你受人之托,却以怨报德,一句轻飘飘的“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与董太师乎”,就把吕布送上了绝路。

    更让他膈应的是,后世还把刘备捧成仁义之君。

    仁义?

    收留吕布的是你,说“布乃当今之勇士,善遇之”的是你。等吕布替你挡了袁术的刀,你转脸就翻脸不认人。后来投靠曹操,又密谋诛曹;投靠袁绍,又暗中联络刘辟;投靠刘表,又图谋荆州;投靠孙权,又借荆州不还。

    走到哪投到哪,投到哪反到哪。

    这不就是吕布被骂了一千八百年的毛病吗?

    凭什么吕布就是“三姓家奴”,刘备就是“皇叔仁义”?

    吕小布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气,脚下的山路越走越窄,雾气越来越浓。神农架的深秋本就多雾,可这片雾浓得反常,像是有形质一般,黏稠稠地裹住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想看看方位,屏幕上没有信号,连时间都不显示了,只剩一片惨白的光,然后光也灭了。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不对。”吕小布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雾中像是被吞噬了一样,连回音都没有。

    他本能地转身想往回走,可就在这一瞬间,脚下的土石突然松动。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往下坠去。耳边风声尖啸,眼前浓雾翻涌,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无底的深渊里不断下坠,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意识在这下坠中一点点涣散。

    最后的念头,荒唐而执着。

    ——若能穿越,我必为吕布,重活一世,手刃那大耳贼。

    ---

    意识重新聚拢的时候,吕小布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那种铁锈般的淡腥气,是浓烈的、滚烫的、新鲜的、扑面而来的血腥。他感觉自己躺在地上,背脊贴着冰冷的泥土,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嘶吼着疼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神农架的浓雾,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秃鹫在高处盘旋。空气中有烧焦的味道,有马粪的气味,还有——那是草原上特有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气息。

    草原?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不,不是不听使唤,是这具身体太陌生了。他的手臂比他记忆中更长、更粗壮,手掌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他的胸膛宽阔得像一堵墙,肋下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这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血污。身旁倒着几具尸体,从装束上看,是匈奴人的模样。不远处插着一杆长戟,戟尖上挑着一面残破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字。

    吕。

    吕小布脑中轰然炸开。

    不是“吕小布”的吕,是“吕布”的吕。

    他想起了自己最后的那个念头——若能穿越,我必为吕布。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会成真。

    脑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剧痛袭来,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那些不属于他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

    五原郡,九原县。

    一个少年在草原上奔跑,手中握着比他身体还高的长矛,追着一头野狼狂奔。那是他十二岁时第一次独自猎杀猛兽,他追了整整二十里,最后一矛将野狼钉死在河滩上。

    父亲吕良,战死在鲜卑人的刀下。母亲抱着父亲的尸骨哭瞎了眼睛,三年后郁郁而终。他十五岁成了孤儿,靠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在并州边军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第一次上阵杀敌,十六岁,面对匈奴人的弯刀。他一戟捅穿了对方的胸膛,血喷了他一脸,他没吐,没晕,甚至没觉得害怕,只是觉得——不过如此。

    然后,就是今天。

    匈奴骑兵大举犯边,他率三十骑出塞巡逻,中了埋伏。三十骑死伤殆尽,他一个人杀了十九个匈奴骑兵,力竭后被一杆长矛捅穿了肋下,摔下马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像是有什么人,把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一切,全都塞进了这具濒死的身体里。

    吕小布,不,现在应该叫吕布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肋下的伤口还在疼,血还在流,身体还在虚弱。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前世读过的所有史书、演义、传记、注疏,全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一样。

    他知道这是哪一年。

    中平四年,公元187年。

    再过两年,黄巾起义就会爆发。再过四年,灵帝驾崩,十常侍之乱,董卓入京,天下大乱。

    而他现在,不过是并州边军里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小校尉,空有一身武力,却还没有在这乱世中崭露头角。

    历史的大幕还没有拉开。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挣扎着坐起来,肋下的伤口撕裂般疼痛,血又涌了出来。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缠了几圈,然后拄着长戟站了起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烟尘扬起。

    那是骑兵奔驰的痕迹,少说也有上百骑。

    吕布眯起眼睛,盯着那片烟尘。他的视力好得出奇,隔着几里地,他能看清那旗帜上的图案——匈奴人的狼头旗。

    增援的匈奴骑兵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尸体,再看了看手中那杆方天画戟。这是原主最趁手的兵器,精铁打造,重达八十余斤,可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原主的武力天赋、身体记忆,已经全部融进了他的血脉里。

    吕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冷意,有杀气,更多的是一种来自两千年后的笃定。

    “来得好。”

    他将长戟往地上一顿,戟尾入土三寸,立于身侧。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干饼,就着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水,慢慢嚼了起来。

    他在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着那些匈奴人过来,等着他们看清只有一个人站在尸堆中,等着他们放松警惕,等着他们靠近。

    前世读《孙子兵法》,他最爱那句“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现在,他就是那座山。

    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当先一骑匈奴将领,看装束是个千夫长,满脸横肉,手持狼牙棒,远远地看见吕布一个人站在尸堆中,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匈奴语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上百骑同时爆发出哄笑。

    吕布听不懂匈奴语,但他看得懂那笑声里的轻蔑。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的干饼已经吃完,水囊已经挂回腰间。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匈奴骑兵,看向更远处的天际。

    那里有一片乌云正在聚集,像是要下雨了。

    匈奴千夫长挥了挥手,十余骑脱离大队,朝吕布围拢过来。他们不打算一拥而上,一个浑身是伤、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汉人,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第一骑冲过来,弯刀高举,朝吕布的脖子劈下。

    吕布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侧身、滑步、抬戟,一气呵成。戟尖从那名匈奴骑兵的咽喉穿过,从后颈透出,尸体被挑离马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第二骑还没反应过来,吕布已经欺身而进。戟杆横扫,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颅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尸体从马背上栽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三骑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勒马想要后退,可吕布已经追上了他。方天画戟从下往上撩,将人和马一齐剖开,鲜血像瀑布一样浇了吕布满头满脸。

    三骑,三个呼吸。

    千夫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提着长戟,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那步伐不快,却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杀!”千夫长终于反应过来,挥动狼牙棒,下令全军冲锋。

    上百骑同时发动,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吕布站住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他只是将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戟尖朝前,戟尾抵地,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匈奴人的耳朵里。

    “我叫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日,此地,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剧烈。百骑匈奴如潮水般涌来,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吕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脑海中,一个声音在回荡。

    那不是他的声音,那是原主的声音,是那个在白门楼上被缢杀的男人的声音,是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咬牙切齿喊出“誓杀刘大耳”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

    这一次,别再输了。

    吕布的嘴角再次上扬。

    这一次,当然不会输。

    方天画戟扬起,戟尖映着日光,亮得刺眼。

    远处,乌云越聚越厚,一场暴风雪正在逼近。

    而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