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难啊……
外祖父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重,像一座山从肩上卸下来,又像一把刀插进了土里。他没有再看刘令仪,只是转头望了一眼宫墙外的夜空——西北方向,边关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乱了几分,才收回目光,拍了拍刘令仪的肩膀,说了句好,听囡囡的,便牵着外祖母的手,一步一步走远了。
刘令仪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个脊背依然笔直的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外祖母走在外祖父身侧,步伐依旧稳健,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月光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外祖父一辈子铁骨铮铮,在边关喝了三十年的风沙,身上刀疤箭伤不下十处。那些伤疤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箭穿的,还有的是北地寒冬里冻裂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像一张被反复拆洗又缝补的旧地图,每一针每一线都记着一场生死。
外祖母年轻时更不比寻常妇人,她披甲上阵,守过城、杀过敌,手上的茧子比寻常武将还厚,虎口那道旧疤至今还留着,是有一年敌军夜袭时,她徒手夺了一把劈过来的刀留下的。
临到老了,二老本可以回乡去,守着几亩薄田,隔三差五去皇陵上看一看女儿的坟,烧几炷香,说几句话,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
可自己一句宫里挺好的,一句身子骨受不住,一句带着恰到好处鼻音的话,就把他们拴在了这座笼子里。
做一面挡风的墙。
风是挡住了,可墙自己不会喊疼。
她不能后悔。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她十岁那年把信凑上烛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后退是万丈深渊,停下来是粉身碎骨,唯有往前走,才能挣出一条活路来。
从那天起,二老再没提过交兵符的事。
外祖父仍然顶着将军的头衔,每月去兵部点个卯,平日里便在家中养花喂鸟,偶尔与旧部书信往来,问问边关的情况。外祖母依旧是那个让边关将士们敬畏的铁娘子,只是再没有人看见她握刀了——那双手如今只用来纳鞋底、腌咸菜、给外孙女绣荷包。
他们隔几个月递一回牌子入宫,看看外孙和外孙女,带些边关捎回来的干果和皮货,坐上一个时辰,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便又挺着腰板走了。每一次来,都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每一次走,都是那两条笔直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长长的宫巷尽头。
刘令仪每次送他们出宫门,都站在门洞里,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站到那两袭旧袍子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直到如今。
今夜,她站在太和殿偏殿的烛火下,看着地上那个被灌了药、面朝下趴着的七皇子,心里忽然又浮起那个画面——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在宫巷深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连最后一点衣角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若外祖父知道自己今夜做了什么,会不会后悔当初听了她那句。
会不会后悔,没有在十年前那个中秋夜里,把兵符往御案上一拍,扯着她的手说:走,囡囡,跟外祖父回家。
那时的刘令仪把目光从七皇子身上移开,闭了闭眼。
她睁开眼,素问,把酒壶温一温。等会儿还有人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