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请回答,苏倩元 > 第492章 她是公主,却比野草还怕被人忘了

第492章 她是公主,却比野草还怕被人忘了

    可那时的自己,偏偏哭不出来。

    许是心太冷了。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被人满门灭族了。

    孙正清尚在闺中,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张干净利落的脸,做起事来却比男子还狠三分。

    她掌着孙家一门的情报暗线,明面上是大理寺少卿,专司刑狱审断,暗地里却替刘令仪铺开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宫墙之内直铺到京城之外。大理寺的卷宗、刑部的文书、甚至皇宫内苑的流言蜚语,没有她够不着的东西。

    她说话时喜欢眯着左笑,右手指尖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审案时眼皮都不抬一下,便能从犯人口中掏出真话来。

    恨吗?自然是恨的。可刘令仪只能坐在偏殿的烛火下,把孙正清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三遍。第一遍,念的是这个人;第二遍,念的是这些年的交情;第三遍,念的是她临死前,可曾怨过自己。

    可她来不及沉溺于悲伤。孙正清的死像一声惊雷,让她不得不往回看,看那些还没有孙正清的年月,看自己和哥哥是怎么一步步从尘埃里爬出来的。

    那时她九岁,刘政十一岁。

    兄妹二人用了整整两年时间,一个在前朝读书用功、结交朝臣,一个在后宫走动周旋、联络人情,终于在某个中秋夜宴上,让父皇在满座嫔妃皇子公主之中,目光多在他们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停,便足够。

    父皇后来偶尔会叫他们去问话,偶尔会在赏赐的名单上多添一笔,偶尔会在宫宴上招招手说政儿、令仪,坐近些。这些加起来,便让后宫所有人重新想起了——哦,原来惠妃还有一双儿女活着呢。

    那时刘令仪常想,父皇爱自己么?想必是爱的。可父皇的位置太高太高,离自己太远太远。他坐在那张龙椅上,底下是满朝文武,是天下苍生,是数不清的奏章、听不完的请安、理不完的政务。

    想接近么?那是必然的。可怎么接近呢?靠哭么?哭过了。靠笑么?笑过了。靠乖么?乖过了。靠那些妃嫔们争宠的手段么?她是公主,不是妃嫔,那条路走不通。

    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靠近父皇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他看见自己,而是让他不得不看见自己。

    十岁那年,外祖父和外祖母因为年事已高,又因母亲离世多年,接连上表请旨,想要卸甲归田。

    外祖父是镇守西北多年的老将,手里握着一支边军,约莫万余人。人数虽不算多,可那是百战余生的一支铁军,将士们只认老将军的令旗,不认别家的印信。

    外祖父在军中威望极高,将士们提起他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这辈子都是在边关风沙里滚过来的,半生戎马,刀伤箭痕不计其数。

    而外祖母,更不是寻常的深闺妇人。

    她年轻时便随外祖父驻守边关,弓马娴熟,箭法精绝,曾在敌军夜袭时披甲上阵,亲自带着一队娘子军守住了一处缺口,等到援军到来。边关将士们背地里都叫她铁娘子,说她比男人还硬三分。

    到了这个岁数,二老只想着交出兵符,回乡去守着几亩薄田,隔三差五去皇陵上看一看女儿的坟,烧几炷香,说几句话,便知足了。

    那封信送到刘令仪手里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抄《女诫》,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把信看了三遍,又让素问点了灯,把信纸凑到火上细细地烤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什么暗语,才把纸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的夹缝里。

    外祖母的笔迹她认得。那字写得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凌厉,与她平日的做派一般无二。

    刘令仪看着那些字,眼前便浮现出外祖母的模样,她脊背挺得笔直,耳垂上戴着一对母亲留下的翡翠坠子,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可那双手搁在膝上,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厚茧,一看便知是使惯了兵器的手。

    她很想提笔回一个字:好。

    你们走吧,交了兵符回老家去,守着母妃的皇陵安守晚年,比在这吃人的宫里好一千倍一万倍。

    可她的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因为她无法想象,若二老交出兵符离去,便如老虎拔了牙,猎鹰剪了翅,她便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她拒绝了。刘政也是。

    中秋夜宴上,外祖父和外祖母被特许入宫。老人家虽已年过花甲,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外祖母走在外祖父身侧,虽穿了命妇的朝服,可那步伐稳健、目光沉毅,一看便知是见过尸山血海的人。一双虎目扫过去,满座文武无不低头避让。外祖母坐在他身旁,鬓发如雪,满目慈祥,望着刘令仪和刘政的眼神里全是疼爱和不舍。

    宴席散后,二老拉着兄妹二人的手,低声问:令仪、政儿,外祖母和外祖父想交出兵符回老家去,带着你们守着你们母妃的皇陵过完这辈子,你们觉得可好?若你们肯,我们便用这一世的军功,去给你们换一道平安的旨意。

    “在宫里失去母亲的孩子就像一棵野草……我怕失去你们。”

    刘令仪低着头,看着外祖母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看了很久。

    她不能将母亲真正的死因告诉他们。物伤其类,其鸣也悲。若二老知道女儿是被这宫墙吞了的,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闹个天翻地覆。那样一来,便什么都完了。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说:外祖母,宫里挺好的。祖母和外祖父年纪大了,路上颠簸,身子骨受不住。还是留在京里罢,我和哥哥也好时常去看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

    外祖父沉默了。外祖母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深极沉,像是要把她心底的东西都看穿似的。可老人家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那手粗糙而温热,虎口处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