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洞又窄又矮,林北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脚底是半湿半干的黑泥,踩下去像踩在腐叶上。
洞里空气稠得很,像有没烧完的炭在看不见的地方冒着气。
走了约莫四五十步,前面忽然开阔了些,能直起腰了。那星绿光就在前头一明一灭,像挂在黑暗里的半只眼睛。
苏阿寂和谢小安也跟了进来,三人屏着呼吸,又往前摸了十来步。
矮洞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土室,四周泥墙被烤得发硬,地面上撒了厚厚一层纸灰,灰里还插着十几根已经烧了一半的白蜡烛。
蜡烛的火焰全是绿的,一寸多高,把整间土室照得鬼气森森。
土室中央,地砖被挖开了一块,下面掏了个很浅的坑,坑里平放着一件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日军军服。
军服很旧,上边沾着干涸的黑血,衣领磨得发亮,最上面的衣襟上别着一枚铜章,章上铸的是一朵十六瓣菊。
林北用刀尖把军服挑开一些,军服底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比函谷关那本还小,封皮上写着几行日文,纸页发黑。
他没去碰,先让苏阿寂和谢小安把蜡烛全拔了。
绿焰一熄,土室里竟不暗,那军服本身在幽幽地发着淡光。
谢小安道:“这是被尸油浸透了。活人碰不得。”
林北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张净秽符,一左一右贴在自己小臂上,才去翻那本册子。
册子里夹着一张地图,画的是函谷关周围的地形,和更东面的黄河渡口。
地图上打了三个红叉,其中一个就是鸡鸣驿。
另两个,一个在渡口,一个在城北的破窑。红叉旁边各用红笔写着日期,都是未来三天。林北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
这是日本人遗留的行动图。他们还没来得及撤干净,就在函谷关外留了下一步计划。
三个红叉,三个点,鸡鸣驿已经来过了,另两处还在等他们。
林北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苏阿寂低声问:“这军服怎么办?”
林北看着那套幽幽发亮的旧军服,说:“烧。”
他让谢小安把军服挑到土坑中间,自己取三张辟邪符垫在下面,引火点燃。
绿火先是一缩,接着轰地蹿起来,烧得极快,像是有活的油脂在里头爆。
坑里的纸灰也跟着翻腾,满屋黑烟。
三人退到洞口,等火灭了才折返。那件军服烧成了一小撮白灰。
林北蹲下去,把白灰用土盖上,说:“这东西,应该是那个被咱们灭在函谷关底下的日本军官留下的。他死了,衣还在。日本人回来,是想重新拿这军服做引子,把分炉再点起来。”
谢小安咬牙道:“那还等什么?去渡口和破窑,端了它。”
林北道:“破窑离得近,先去看。渡口在明处,等和悟圆他们汇合后再商量。”
三人从矮洞退出,爬回井口。
天已黑了,悟圆和陆小逸正焦急地守在井边,纸狗在旁叫得凶。
几人一碰头,把发现说了一遍。
林北把地图摊开,指着三个红叉:“日本人还想在函谷关这地方重新点火。他们知道我们迟早会来,干脆在这里留了套局。鸡鸣驿是明面,破窑是暗灶,渡口是退路。他们想一石三鸟,把咱们引进破窑和渡口,分而击之。可这趟,他们留下来的兵力不多,再拖下去,船一开,人就走光了。咱们得趁天亮前把破窑端掉,再回头去渡口把河口锁死。”
陆小逸道:“白天你们累坏了,现在去破窑,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过这次,让悟圆跟着你们进破窑,我和邙老头在鸡鸣驿做接应。谢小安带路,小七在破窑外面候着,用金蚕探道。”
众人点头,林北提起新刀,刀身上银丝在月光下微微一亮,像听见了。
一行人朝城北的破窑摸去。天边无云,月亮很白。
这地方林北小时候听人说,是烧官窑的旧址,早就废了。
如今日本人把暗灶设在这里,倒真是应了窑火重燃的晦气。
远远地,小七忽然停步,说:“金蚕有动静,窑里有光,不是火光,是纸光。”
纸光,那是纸傀身上才有的。
林北握紧了刀,破窑的门洞黑乎乎的,里头像有东西在等他们。
破窑建在一条干涸的水渠边上。三孔窑门,左右两个早塌了,只剩中间那个还能进人。
门外堆着不少碎砖烂瓦,还有几堆没烧完的煤渣。纸狗对着门洞连叫三声,又缩回小七脚边。
小七低声说:“窑里有四个纸傀儡,站成一排,胸口都点着灯。那灯是淡绿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它们后面还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没脸。”
林北皱了皱眉,又没脸,这些日本人成天做些没脸没皮的东西。
他让悟圆跟在自己身后,苏阿寂和谢小安左右散开,四人成品字形摸到窑门两侧。
林北用刀尖在门板上轻轻一挑,半扇歪斜的木门应声而倒,扬起一片灰。
窑内极深,三座旧炉台还立在暗处,像三头蹲着的怪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中那座炉台上点着四盏绿油油的纸灯,灯下果然站着四个纸傀。
它们通体灰白,个头跟真人差不多,光着头,没有五官,胸口各有一团绿火,像四盏半熄的灯笼。
纸傀身后的阴影里,果然坐着个灰袍人。
那人一动不动,脸像被水泡过的馒头,平平的,只有嘴巴位置凹下去一个黑洞。
“又是无面人?”,谢小安小声问。林北摇头,这灰袍人比王沟外那个矮,气息也更沉。
他盯着那人的手,右手缩在袖子里,像握着什么东西。
林北不再等了,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冲进窑内。
四盏绿火同时一跳,四个纸傀像被一根线牵着,齐刷刷转过身来。
它们的脚没动,身子却滑向四人,像踩在油上。
林北第一个迎上去,新刀劈出,银丝在黑暗中扯出一道极亮的光。
刀锋砍在纸傀肩头,竟没陷进去,反被一层极薄极滑的东西弹开了。
林北暗叫不好,纸傀表面涂了东西,像鱼鳔胶,刀走上去发滑。
苏阿寂的拂尘倒是缠住了一个纸傀的脚踝,她反手一拽,纸傀倒在地上,胸口绿火闪了闪。
悟圆抡起钵盂砸在另一个纸傀后背,金光炸开,那纸傀向前一扑,却借势朝悟圆撞去。
谢小安忙用刀去架,纸傀撞在刀上,纸皮凹下去又鼓起来,像充了气。几个纸傀不知疼,越打越涌。
绿火不灭,傀便不坏。
林北瞥见灰袍人右手从袖中伸出,掌心里平躺着一面极小的纸镜。
那纸镜映着窑内的四盏绿火。他猛然明白,真正的命门不在四个纸傀身上,而在那面纸镜里。
四个纸傀只是灯,那面小纸镜才是灯芯。
林北当机立断,从纸傀中穿了过去,直扑灰袍人。
灰袍人没有闪,反而把头一偏,嘴巴黑洞里发出呼呼的纸灰声。
林北的刀已到,刀尖正要刺进灰袍人手中那面纸镜时,纸镜忽然升起,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镜面里映出林北的脸,那张脸却比林北老了许多。
林北一恍惚,只觉半身发麻。
小七的声音从窑外传来:“别看镜子!那是‘折寿镜’,照一次少一年!”
林北一口咬破舌尖,疼痛把他从镜光里拽了出来。
他偏过头,反手一刀,将那面小纸镜劈成两半。纸镜一裂,四盏绿火齐灭。
四个纸傀像被抽掉了骨头,一个接一个软倒,纸皮哗啦碎了一地。
灰袍人长啸一声,从炉台上跃起,朝窑顶一个破洞窜去。
苏阿寂眼疾手快,拂尘银丝暴长,缠住灰袍人左脚,将其硬生生从半空拉了下来。灰袍人跌落在地,四肢像纸一样折过去,还想爬。
悟圆把钵盂倒扣下去,金光将灰袍人死死压住。
谢小安上前,一脚踩住其背,鬼差令牌往灰袍人后颈一贴。
灰袍人猛烈抽搐,发出尖厉的纸灰声,最后不动了。林北走上前,用刀挑开灰袍人的袍子。
里面没有身子,只有一层一层的纸,灰里混着几个用线缝住的小布人。!布人上都写着日本人的名字。
陆小逸和邙老头不在,悟圆凑近看了一眼,道:“这是替身傀。日本人用它来顶命。”
林北点头。他知道,今晚只是破了个明桩。
真正的日本兵不在窑里,而是等着坐船渡河。他走到窑门口,天已快亮。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对众人说:“破窑清了,咱们去渡口。船不能让他们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