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尸身猛地张大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浑身黑气倒灌入体。
谢小安趁势把鬼差令牌塞进它嘴里,令牌上的官气从内而外爆开。
尸身从头顶开始龟裂,裂纹里射出金光,像摔碎的瓷人。
林北的篾刀也断成两截,半截刀身从尸身背心弹出来,带着一蓬黑血,插进泥里。
尸身炸了,黑灰洒了半空,像一场黑雪。
空场终于静了,可地下那“咚咚”声没有停,反而更急、更重。
泥地下的裂缝像被无形的手掰着,越来越大。
小七脸色煞白:“地下的东西,在往上顶。”
特使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听了一瞬,起身道:“龙尾阵已破一半。鬼兵虽灭,但阵眼还没关。走,从火盆下面的地洞进去。里面还有一口真正的棺材。”
林北把断刀收进腰后,握着烟杆走到火盆前。
火盆里的青焰已灭,灰烬中露出一块半掀的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九宫图,与邙老头那把铁尺上的半幅正好拼成完整一张。
林北掏出铁尺,对着石板中央一格按下去。
石板轰的一声翻转过来,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地洞,鼓声,就来自那下面。
地洞不大,仅容一人侧身下去。
青石板翻转之后,一股又潮又腥的气从洞口翻上来,混着很淡很淡的鼓声,像从山腹里传来的心跳。
陈三爷第一个要下,被林北拦了。
林北说:“师父,你这腿在函谷关留了旧伤,下面窄,我先下。”
陈三爷看了他一眼,没争,只把铁尺塞给他:“拿去。这地洞还是得用走阴门的家伙。”
林北把断刀别在身后,一手攥着铁尺,一手撑着洞壁往下摸。
仙鹤虚影在前探路,金光如豆。洞壁极滑,像常年浸在水里,摸上去一层黏糊糊的苔。
越往下,鼓声越沉,震得他胸腔发麻。苏阿寂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特使和谢小安。
陈三爷留在洞口守着,陆小逸在空场上收拾残局。
小七和纸狗也跟着下来了,纸狗四只竹篾腿在湿壁上直打滑,小七只好把它揣在怀里。
下了十来丈,洞口一宽,人终于能直起腰。
林北举着铁尺一照,面前是一条低矮的甬道,两面石壁用青砖砌成,年代久远,砖缝里的灰浆早被湿气吃空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末。
甬道尽头隐约有绿光,忽明忽暗,像有人提着一盏鬼火在走。
“尽头有光,是长明灯还是阴火?”,苏阿寂问。
特使嗅了嗅,道:“不是阴火。是龙脉地气与尸气混成的‘尸灯笼’,有东西在下面守着。那种光,我师父以前在黑水河底见过。”
他握紧铁杖,走在了最前面。林北与他并排,小七和谢小安殿后。
几人贴着甬道往前,没走几步,林北忽然觉得脚心发烫,像踩在烧过的石板上。
他低头一看,鞋底在冒极细的烟,青砖上一圈圈的纹路正从地面向上泛光。
这甬道不是普通通道,是龙尾阵的引气道。
地气从更深处翻上来,经过这些青砖,像血经过血管。
他们正走在日本人的“龙尾”上。
“这地面在吸咱们的阳气。”,林北出声提醒,从怀里摸出四张辟邪符,一人一张贴在小腿肚上。
符一上身,青砖泛光的地方像被截断了路,脚底那股灼热感轻了大半。
特使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前面没路了,一片黑。
林北赶上去,拿铁尺探了探,发现甬道在此处突然断成一道垂直向下的深井。
绿光从井底映上来,像井里养着一池发光的蛇。
鼓声正是从井底传来,每响一下,井壁上的青苔就跟着一缩,像在害怕。
小七轻声道:“下面有棺。”
林北知道小七的感应不会错,他往井里扔了一小块碎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响,底下极深,而且有水声,不是井水,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黏稠的液体里翻身。
苏阿寂把拂尘往井壁上一探,说:“我可以下去,用拂尘挂壁。你们谁还能下?”
林北道:“我跟你下。谢小安和特使在上头接应,小七,把金蚕放出去,我们一到底,你让纸狗叼着红绳往井里蹿。”
小七点头,把金蚕全放了出来。九只金蚕贴着井壁往下飞,像九点掉进深渊的萤火。
林北把铁尺别在腰后,和苏阿寂一前一后入井。
井壁滑不溜手,好在苏阿寂先下去,把拂尘钉在石缝里,垂下银丝。
林北攀着银丝,一点一点往下。越往下,绿光越盛,鼓声越响,空气越冷。
等两人脚底终于踩到实物,才发现那绿光是从一大片暗绿色的苔藓上发出来的。
这些苔藓长在一口巨大的石棺表面,像活的鳞片,绿光随着鼓声明灭,一张一吸。
石棺半浸在黑色的水里,那水跟墨汁一样,却比井水重得多,人一靠近,鼻子里全是湿灰味。
这就是阵眼里的那口“真棺”。棺比函谷关井下那口大出整整两倍,棺盖上压着九条铁链,条条有大拇指粗,链上贴满了日文符咒。
铁链的末端嵌在井壁四周,拉得笔直,像要把石棺拽进地底。
棺身正中有一道拳头大的裂缝,裂口像在淌黑水,又像在缓缓翕动,像一张嘴。
林北见过这张嘴,邙老头给他看的那块从鸡鸣驿挖出的铁尺上,就铸着这裂缝的样子。
那不是裂缝,是龙尾阵的阵门,每一声鼓,都从这缝里传出来,是棺里的东西在撞棺材盖。
它已经醒了一半,正等着时辰。
林北和苏阿寂站在井底,脚下是半尺深的黑水,冷得刺骨。
那口石棺就在五六步外,绿苔如鳞,铁链如臂。
鼓声从棺身上的裂缝里一下一下往外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用头撞棺材板。
“这链子是拴魂的。”,苏阿寂低声道。她曾在净月庵的后山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师太用来锁住一只千年水鬼的寒铁链,链上刻满梵文。
眼前这链上的符却是日文与反写咒文夹杂,链身隐隐发黑,不是铁锈,是经年累月的尸气从里面往外渗,把整条链子都腌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