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阴风倒卷,那炉主的叫声变得尖厉而急促。
悟圆把钵盂往井口上方一抛,金光当空照下;
陆小逸的断剑插在朱砂阵眼上,剑身嗡嗡颤鸣;
苏阿寂握着拂尘横在井沿,银丝根根绷直;
林北单手持刀,另一手按在井沿上,准备随时迎击。
小七的咒语念到最后一个字,井底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撞碎了一面鼓。
接着井口喷出一股黑绿色的纸灰,灰中夹着赤红色的火星,像一条倒卷的舌头。
灰柱冲得极高,将悟圆的钵盂都冲得偏了三分。
灰柱顶端,那炉主的身影翻涌而出,衣服已经烧没了大半,浑身上下裹着纸灰和暗绿色的火,四肢并用地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井口南面三步远处。
他不再是半人半纸的模样了,脸全烂了,只剩眼窝里两枚眼钱还在发亮,嘴里那口牙参差不齐,像碎瓷片。
他四肢着地,脖子扭成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两枚眼钱死死盯着众人,发出“咯咯”的响。
他忽然说话了,声音像无数张纸在互相撕扯:“你们坏我分炉,还救走了火种。好,好,我炉主做不成,就拿你们当柴烧。”
他猛地张大了嘴,嘴里的纸灰像活物般翻涌而出,朝众人卷来。
林北一个箭步冲上去,篾刀当头劈下。
刀砍在炉主肩上,刀锋陷进去不到两寸便被纸灰裹住,拔不出来。
炉主肩头一抖,纸灰顺着刀身朝林北手臂蔓延。
林北低吼一声,刀身幽绿光芒暴涨,将纸灰震散。
苏阿寂的拂尘已到,缠住炉主左臂,运起金刚之力一扯。
炉主左臂像纸一样被拉得细长,却没有断,反而借力一甩,把苏阿寂甩退了好几步。
陆小逸见势掏出三张朱砂符贴地打出,符火从炉主身下往上窜。
炉主怪叫一声,身子往上一弹,又在半空中落下,像只烧着的壁虎。
小七把竹篮里的金蚕全放了出来,九只金蚕连成一线,直取炉主眼窝里的两枚眼钱。眼钱被金蚕啄中,炉主浑身巨颤,捂着脸朝后跌去。
悟圆抓住机会,把钵盂脱手砸出。钵盂正砸在炉主头顶,金光炸开。
那炉主惨叫着往后一仰,眼窝里的两枚眼钱齐齐碎裂,碎片里喷出两股黑绿浆液,洒在地上,像活虫一样扭动。
紧接着林北的刀风已到,一刀从炉主颌下斜劈上去,将半颗脑袋劈落下来。
炉主的身子晃了两晃,纸灰从身体各处爆散开来,像给夜风卷走的一片旧纸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地上的灰和那几枚碎眼钱。
小七噗地坐倒在井边,甲骨从指间滑落。
谢小安赶紧过去把它扶起来,小七摇摇头,说:“分炉火源断了。这口井跟独山那口是同一条冥火脉的分支,断了一处,另外几处短期内也烧不旺了。”
林北把刀插进土里,撑着刀柄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枚碎眼钱,用刀尖挑起一片,凑到眼前。
碎钱的断口里露出一小截极细极细的铜丝,和沈二娘从义庄纸人身上拆下来的命符线一模一样。
他心念一转,说:“这些眼钱不光是函谷关的。线和沈二娘的命符线通着,说不定和五通教总坛那边也有牵连。带走,回去让师父看。”
他说完,转身去井边扶起那被救下的老头。
老头昏昏沉沉,嘴唇发紫,但还有气。谢小安把备好的回春丸塞进他嘴里,又取了水囊喂下。
老头喉咙里动了动,忽然紧紧抓住林北的手腕,像抓住一根浮木,断断续续说:“下面,下面还有一层,不是冥火,是,一口棺材。”
说完,人就彻底晕过去了。
老头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函谷关分炉的火源已经断了,井底冥火脉的支流被小七用断火咒截住,按理说这口井就该彻底哑了。
可老头说井底下还压着一口棺材,而且不是冥火脉里的东西,是另一层。
那层里的东西显然不是今晚才有的,只是冥火脉的火气一断,才从深处显了出来。
悟圆挠着光头,往井口瞧了一眼,说:“贫僧听着怎么心里发毛。这井是有多深?先是个炼眼钱的炉主,再是冥火支脉,现在又出来一口棺材。林北,这井该不会跟独山那口一样,下面有阴司的岔路吧?”
“有岔路也没办法,得下去看一眼。”,林北把篾刀往腰后一别,凑到井口往下看。
井壁上的冥火已经彻底熄了,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和陈年棺材板一样的朽木味从井底冒上来。
他朝小七伸手,小七会意,从竹篮里放出一只金蚕。
金蚕在井口转了两圈,身上的金光没像之前那样发颤,反而越来越亮,最后竟直直地往井底沉下去。
小七闭着左眼,手指上的红绳轻轻一绷,低声道:“金蚕下去了。下面没阴气,只有一股子铁锈和石灰的味。那口棺材不是冥火里的东西,是后来沉下去的。”“后来沉下去?那这井底的水路或暗道能通到外面。”,陆小逸把断剑重新别好,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和一包朱砂,把朱砂撒在井口四角,再用红线勒了个“闭”字小阵,“先别都下去。我和谢小安在井口守着,林北、苏阿寂、小七下去。悟圆,你留在上头接应。万一井底下冒出什么鬼东西,你把钵盂往井里一扔就拉绳。”
众人分头行动。林北和苏阿寂重新下了井。
这回冥火熄了,井壁上不再有灼人的热气,反而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小七没下井,它把十二只金蚕中的九只全放了下去,红绳跟着林北的手腕,人在井口低声指路:“前面有分岔,往右。右边井壁上有铁环,踩着铁环往下,再走十步左右就能看见棺材。”
林北照着小七的话在黑暗中摸索。果然,在井壁右侧摸到一排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环。
他踩着铁环一路下去,苏阿寂紧跟在后,拂尘上的银丝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光。
两人又下了二十余丈,井底忽然向一边拐去,一个半人高的洞道露了出来。洞口被几块木板斜斜地挡着,木板上爬满了白花花的盐霜。
林北用刀挑开木板,一股呛人的石灰味扑面而来。他侧身钻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土室,四壁抹着厚厚的石灰,地上积着一层从井壁渗下来的黑水。
土室正中央搁着一口黑木棺材,没有上漆,木料已经朽烂起毛,棺材盖上压着一块极重的生铁板,铁板四角用铜钉钉死在棺盖上。
棺材旁边散落着几根已经烂透的麻绳和半截断了的铁链。那铁链和林北从洞窟老头脚上割下来的是同一种。
林北心跳快了起来。这口棺材不是无缘无故沉在井底的,是用铁链吊下来、用铁板压住的。
有人把棺材沉在这冥火脉的源头,再用冥火慢慢炼它。炼什么东西,需要借冥火炼一口棺材?
苏阿寂用拂尘扫了扫棺盖上的灰,石灰下面露出几行极浅极小的字,是刻上去的,又被人用刀刮过,只剩几个残字:“,支那,地脉,供奉,皇国,昭和,”
林北脸色骤变,昭和是日本天皇的年号,要到大正十五年之后才改元。
这刻字的人用的是日本人的手笔,而“支那”二字更是不打自招。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又在棺材侧面发现了一串铜钉,钉子上刻着极小的汉字,“岛田”。
这口棺材是日本人沉进井底的。
“日本人~”,林北只觉得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寒气。
他见过五通教黑袍人身上的三环螺旋,见过猫眼竖瞳的邪修,见过那些从阴司深渊里挖出来的诡异冥石。
但他从没把这些跟日本人扯上关系,五通教一个中国民间邪教,怎么会跟日本军部的人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