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传来的哭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没力气了。
林北把篾刀举高了些,仙鹤虚影落在刀尖上,金光把前路照出一小片扇形。
苏阿寂走在他右前方,拂尘平举在胸前,随时准备发劲。两人贴着洞壁慢慢往前走,越深入,空气越冷,呼出的气在金光里凝成白雾。
两壁上的坛子也越来越多,从地面一直垒到洞顶,有些已经破了,纸灰淌出来,堆成一小滩一小滩的灰堆,灰堆里偶尔露出一两枚独眼铜钱,那眼珠子直勾勾地朝上瞪着。
哭声忽然停了,林北和苏阿寂同时停步。前方五六步远,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衣袍,像有人缩在那里。
仙鹤虚影从刀尖上飞出去,在半空中盘旋一圈,金光往那角落一照,林北才看清。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浑身裹着件不知多久没洗的灰袍子,赤着脚,脚腕上套着一圈锈蚀的铁环,铁环上连着一根细链子,链子另一头嵌在洞壁里。
他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披在脸前,看不见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
他听见动静,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像害怕自己哭出声来。
苏阿寂收了佛光,只让拂尘上的银丝溢出一点柔和的光。
她低声问:“老人家,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老头不答,肩膀抖得更厉害。
林北让仙鹤虚影停在半空,自己慢慢蹲下来,把刀插回腰后,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别怕,我们是从渭水城来的,来救你。”
老头慢慢抬起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凸,眼窝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睁着眼,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纸灰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北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老头盯着水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乌黑的手,颤巍巍地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函谷关分炉的炉主~”,老头咳完,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就在这下面。他把我吊在这儿,每天从井里提火气,炼他的眼钱。我这双眼睛,就是被他拿火气熏瞎的。”
他说着,眼窝里淌下两行浊泪,“他还要用我的魂给井底的冥火脉续火。你们快走,他昨晚去驿站后头巡井,快回来了。”
林北心头一紧,正要说话,洞窟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像人走,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壁上爬。
那脚步声从井口方向一路往下,越来越近。
苏阿寂脸色微变,低声道:“回来了。”
林北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洞窟里除了坛子就是些破木板,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他让苏阿寂把老头扶起来,自己用刀割断老头脚上的铁链,把他背到背上。
那老头轻得只剩一把骨头,伏在林北背上像片枯叶。
小七的纸狗在井口拼了命叫,声音沿着井壁传下来,又急又尖。
林北对苏阿寂道:“先上去。它既然能爬井壁,咱们在洞里打反而吃亏。”
苏阿寂点头,殿后跟着,两人沿来路往井口撤。
还没到井口,那道脚步声已经追到了洞窟外面的窄道里。
林北侧头一看,井壁上贴着一团灰白色的人形,四肢张开,像只大壁虎,头朝下,脸正对着他。
那张脸和纸窑里的千纸傀有几分像,却又多了一对眼睛。
两只眼睛的位置各嵌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只眼独眼铜钱。
这函谷关分炉的炉主,竟然把自己的脸炼成了半张纸傀脸,又把眼钱嵌了进去。
他朝林北咧嘴一笑,嘴裂到耳根,发出窸窸窣窣的纸灰声。
林北背着老头,没法挥刀,脚下一滑,差点从窄道摔下去。
苏阿寂拂尘一甩,缠住旁边井壁突出的砖角,用腰力把林北往上一推。
林北借力蹬住井壁凸起,一只手托住背上的老头,另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化禽符,朝那灰白人影的面门贴去。
符纸迎风化成一只金翅鹞鹰,尖喙直啄那炉主脸上的眼钱。
铜钱与鹞鹰的尖喙一撞,炸开一团黑绿色的火,那炉主凄厉地怪叫一声,身子从井壁上往后一仰,掉了下去,半空里手脚还在空中乱抓。
林北趁机背着老头拼命往上爬,苏阿寂跟在他下面,拂尘不时扫落从井壁缝隙里钻出来的灰白色纸灰。
两人一鼓作气爬出井口,仰面倒在地上。井口上,悟圆和小七已经把接应的阵仗拉满了,陆小逸在井边布好了朱砂阵,金蚕排成扇形,纸狗不住地往井里狂叫。
井底深处传来那炉主的怪叫声,像纸灰塞住了喉咙,骂不出人话,只能一声声地咳。
林北把老头交给谢小安,从井边爬起来,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先断井口。那东西在下面发疯了。”
林北话音刚落,井口周围的朱砂阵忽然亮了起来。
陆小逸早先布下的符阵被井底冲上来的阴气一激,十几道朱砂符文同时迸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圈烧红的铁栅栏把井口围住。
阴气撞在符文上,嗤嗤地冒白烟。
井底那炉主的怪叫还在往上涌,时远时近,像有个人在井壁上爬了又摔、摔了又爬。
“不能让他借井底的冥火脉恢复。”,小七从怀里抽出那半片甲骨,纸手指顺着上面的符文飞快划了几下,忽然眼睛一亮,“这上面有一道‘断火咒’,是镇魔道用来截断冥火支脉的。独山那次没使,是因为火源太深,断了会伤及山根。但这口井的冥火脉浅,可以断。”
它抬头对林北说,“让谢小安把官气撤了,我用断火咒封井,你们在外围守住。断火咒生效的那几息,炉主会被冥火反冲,一定往上冲。咱们就在井口等着。”
谢小安依言拔起鬼差令牌,令牌一离地,官气护罩消失,井底的阴气像开了闸一样往上翻。
小七把甲骨往地上一按,十根纸手指同时点住甲骨上的符文,口中念出一串极拗口的古咒。
那咒语在夜色里传开,井壁忽然开始发亮,从井底到井口,一圈圈暗红色的冥火从石缝里被抽出来,像血一样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