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走阴差:纸无常 > 第215章 竹篾归处
    白茧塌下去之后,窑洞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些从灰烬里爬出来的纸孩已经全部化成了黑水,渗进泥地里,连渣都不剩。

    大坑底堆着一层厚厚的纸灰,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

    白茧剥落后露出的那个人形蜷在坑底,身上还在冒着极淡极淡的灰烟。

    它左手攥着的那截竹篾在小七的手掌覆上去时,微微亮了一下,像认得小七似的。

    小七没有掰那人的手指,它低头看着那只左手,纸糊的指尖在空气里虚虚描了一遍那人形的手背轮廓,轻声道:“这里头有小五的竹篾,还有另一个人的骨灰。他们把小五的残躯和不知哪个死人混在一起,捏成了这个傀。”

    它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林北走过来,蹲在小七旁边,他把刀插进灰堆里,就着刀身的微光打量那个人形。

    五官全糊了,只有嘴巴的位置还保持着一道裂口,裂口已经闭不上,半张着,像临死前还想说什么。

    那人的右手散着几根手指的轮廓,指节全被压变形了,可掌心也紧紧攥着。

    林北用刀尖轻轻拨了拨,那手掌里掉出一小撮纸灰,灰里裹着两根极短的红绳头。

    红绳头和小七指尖上系金蚕的红绳是一个料子,只是旧了很多,颜色发黑。

    “他把小五的红绳也拿了去。”,林北说。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袖口解下一截新红绳,弯下腰,把那人形手里那两根旧绳头拿起来,和自己那截新绳结在一起。

    它把结好的绳头系在自己左手食指上,金蚕们感应到动静,从竹篮里探出头来。

    小七站起身,对着坑底那个不成人形的纸傀说:“你吃了我姐姐的东西,我不计较。但她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收回来。小五的竹篾我拿走了。小五的红绳我拿走了。小五的火……”

    它顿了顿,两颗异色眼珠子在昏暗中亮起来,“小五的火,在这里。”

    它拍拍自己心口。

    林北没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小七肩上,掌心温温的。

    苏阿寂走过来,用拂尘轻轻扫了扫小七身上的纸灰。

    三人又在大坑边翻找了一阵,确认没有其余命符线还连着外界,才从窑洞里退出来。

    刚走到窑洞口,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松林里漏下来,照得满山的露水都在发亮。

    纸狗从洞口迎出来,围着他们跑了两圈,尾巴摇得飞快。

    它嘴里还叼着一只从窑洞里捡回来的金蚕,那金蚕翅膀烧焦了,但还活着,躺在纸狗舌头上慢慢爬。

    三人回到黑松林里的小屋时,沈二娘已经能坐起来了。

    她见三人回来,忙问情形。林北把纸窑里的事说了一遍,沈二娘听完,好一阵子没说话,只是望着门口那棵老松出神。

    过了很久,她才涩声道:“千纸傀原本只有半套禁术的心法,是走阴门的东西。五通教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另外半套,才做出那个能吸命的傀。

    他们没做足七个心头血,傀还出不了门,是你们逼急了它,它才想钻地跑。”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沓黄纸和一块铜钱压着的半片甲骨,递给林北,“这是我当年偷学禁术时留下的底本,一直不敢烧。现在,该让走阴门收回了。”

    林北接过来,那半片甲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鸟虫篆,和鬼谷竹简上的字体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他把东西收进怀里,扶着沈二娘道:“先跟我们回纸扎铺。您和小五之间的事,我师父应该能跟您说清楚。”

    沈二娘浑身一颤,抬眼看他:“陈三~他还活着?”

    林北点头:“活着。三年前被五通教困在阴司,现在出来了。他找您也找了很久。”

    沈二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

    天亮之后,谢小安带着石桥铺和渭水城方向赶来的乡勇到了。

    悟圆和陆小逸也把义庄和白纸坊两处打理清楚了。

    白纸坊那些被抠了眼的百姓已托人送进了城里医馆,被周记纸扎铺的纸人抠掉双眼的周老板还躺在医馆里,嘴肿得说不出话,大夫说命保住了,但眼睛没法复原。

    谢小安把这些情况跟林北一五一十说了,林北听完只点了下头,脸色沉沉的,道:“五通教连纸扎匠都不放过。这些人不全是为了抓沈二娘,是想用白纸坊的纸人补他们的千纸傀。傀破了,下一个会是什么?”

    陆小逸把断剑往地上一插,说:“别的不知道,但阴司那边三叛虽然都死了,可卞城王说过,三叛背后还有个真正的牵线人。千纸傀只是五通教弄出来的小玩意,跟那个牵线人比,连根毛都算不上。”

    林北把篾刀往腰后一别,朝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说:“先回纸扎铺。沈二娘的事,还有半部禁术,等见了师父再说。”

    他迈步便走,身后众人跟上。

    纸狗颠颠地跑在最前面,尾巴上那一小撮烧焦的毛在晨风里一翘一翘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二娘是被悟圆背回渭水城的,她身子轻得厉害,背在背上跟背了捆干柴似的,走着走着悟圆还怕把人颠散了,让陆小逸去附近村子弄了块门板,几个人轮流抬着。

    到纸扎铺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小七先去敲了门。

    门刚开了条缝,纸狗就挤了进去,小七紧随其后,林北把沈二娘从门板上扶下来。

    陈三爷正坐在柜台后面糊纸马,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沈二娘,手里的糨糊刷子停在半空,过了三息才慢慢放下来。

    他盯着沈二娘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柜台边沿磕了磕,开口说了句:“三十年没见,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沈二娘靠在林北胳膊上,望着陈三爷,眼里那点亮光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半晌才从干瘪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三哥,你倒没怎么变。”

    林北把沈二娘扶到太师椅上坐下,又让小七去灶房烧水。

    悟圆和陆小逸搬了凳子围过来。陈三爷又点了锅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才问:“白纸坊的事,是你折腾出来的?”

    沈二娘摇摇头,把五通教如何用她当年偷传的禁术做纸傀、又如何拿白纸坊百姓开刀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陈三爷听完,半晌没说话,烟锅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你当年偷学的那半套禁术,本不是走阴门的东西。”,陈三爷终于开了口。他用烟杆指了指林北怀里那半片甲骨,“那是镇魔道和五通教禁术拼出来的邪法。师父当年把你逐出师门,说是你走上邪路,其实是变着法儿护你。他老人家早知道五通教的人盯上了那半套术法,留你在门里,他们就得先杀你。你倒好,出去以后自己往五通教里钻。”

    沈二娘低下了头,双手攥着衣角,像被先生训的小学生。

    陈三爷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不过你拿命护过小五,这事我记着。小五能撑到后来,多亏你当年给她缝的那道灵核。”

    他看向小七,“小五的灵核现在在小七身上,算是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