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摸到窑洞口,那股黑绿色的黏液味更浓了,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阿寂撕下一截衣角沾了点水递给林北,林北摆摆手没要。
他眯着眼往洞里看,里头黑得跟灌了墨似的,连月光都只敢在洞口打个旋儿,照不进去。
小七蹲在洞口边上,把一根红绳头在指尖绕了两圈,绳头无风自动,朝着洞里深处轻轻拽。
它用气声道:“命符线还在动,那东西没跑,就在窑洞最里面,跟咱们隔了不到十五丈。”
纸狗夹着尾巴,前爪在泥土上刨了两下,一声都不敢吭。
林北朝苏阿寂使了个眼色,苏阿寂会意,拂尘一抖,三千白丝散开,悄无声息地把洞口两侧的枯草缠住,轻轻一拉,枯草便向两边分开,给三人让出一条窄路。
林北当先跨进窑洞,仙鹤虚影在肩头亮起,金光只照出身前四五步,再往前便被一层沉甸甸的阴气吞掉了。
他索性把篾刀贴在身侧,刀身上的幽绿光芒不亮反收,半点不外泄。
窑洞越往里走越矮,脚下的碎纸越来越厚,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晒了三天太阳的枯叶堆上。
两边的窑壁上挂满了半成品的纸人,有没糊头的,有糊了头没画脸的,还有几个被从中间剖开,露出里头空荡荡的竹篾骨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浆糊和纸灰混在一起的馊味,隐隐还夹着一丝生血特有的铁腥气。
小七忽然伸手拉住林北的袖子。林北停步,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五六步远的地方,整片地面都陷了下去,形成一个三丈见方的大坑。
坑里堆满了纸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个。
它们被压得扁扁的,纸脸贴着纸背,竹篾戳破了纸皮,像一堆被踩烂的纸扎娃娃。
可这些纸人并没有死透,坑底的纸人尸体还在动,一张张扁平的纸脸缓缓翕动,像在呼吸。
林北看清了,纸人们不是自己在动,是它们胸口各有一根暗绿色的命符线,此刻线头全朝着坑中央,那里立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白茧。
那白茧是用无数层纸灰和命符线一层层裹出来的,表面光滑如蜡,正中央鼓出一个人形。
人形蜷着身子,像还在娘胎里没出来的婴儿。
白茧顶端开了个小口,里头黑洞洞的,两只灰白色的手从口子里伸出来,正慢条斯理地把坑底的纸人往口子里拽。
一个纸人被拽到口边,白茧里忽然探出一张脸,是张半成形的纸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在嘴唇的位置有道裂开的口子。
那张嘴对着纸人轻轻一吸,纸人便像被抽掉了骨头,整张纸皮贴着地面滑进去,进了白茧就再没出来。
“这就是千纸傀。”,小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它还在吃纸人。这坑里的纸人,全是它没吃完的口粮。”
苏阿寂握紧了拂尘,低声道:“它吃了多少了?”
小七闭目感应了一瞬,说:“还差三个。再吃三个纸人,它就能凑够七份心头血,爬出这个坑。咱们得在它吃满之前,把它逼停。”
林北心里飞快地转着,沈二娘说过,千纸傀刀砍不断,火点不着,能钻地能飞天,普通法子不管用。
可这玩意儿是在窑洞里做的,吃的是白纸坊的纸人,命符线和沈二娘那半套禁术同根同源。
它像一块吸饱了阴气的海绵,把它体内那根连接命符的中枢线挑断,才可能真的停住它,但白茧裹得太厚,刀砍上去只会陷进去,断不了里头的线。
“那东西畏近,近身战打不过。得让它自己出来。”,林北的目光扫过坑边,忽然看见东面窑壁根脚处有几个陶土坛子,坛口封着红布。
他闻了闻,那铁腥味就是从坛子里散出来的,他小声说:“那些坛子里装的是心头血。等它出来吃血的时候,命符线会从茧里抽出来连线,那时候线最脆。”
苏阿寂点头,小七拍拍纸狗,纸狗立刻会意,夹着尾巴溜到坑边,嘴里叼起一个碎纸人,往陶土坛子方向拖。
纸人拖在地上发出沙沙轻响,白茧里的脸慢慢朝这个方向偏过来,那张没有五官的嘴张了张,似乎闻到了纸狗的气息。
它两只灰白色的手突然从口子里伸长,朝纸狗抓来。
纸狗“汪”地松了口,撒腿就跑,跑得飞快。
那双手抓了个空,只在原地留下几道又深又窄的抓痕。
白茧似乎被激怒了,身体猛地震了一下,表面的命符线同时亮起来,像百十只萤火虫在黑暗中同时睁眼。
坑底剩余的纸人被同时吸起,一个接一个地往白茧里钻。林北看准时机,从藏身处暴起,篾刀带着一道幽绿刀光直切白茧顶端伸出的那只手。
手被刀锋斩断,断口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气,断手落在地上却还在爬。
林北刚想补刀,白茧里忽然又伸出好几只手,同时朝他抓来。
苏阿寂从侧面抢出,拂尘卷住三只灰白手拼命一扯,手们发出裂纸般的响,被扯得变形却没断。小七也冲了出来,九只金蚕齐齐朝白茧扑去,蚕火一点一点啄在茧面上,像给白纸点了一排金刺。
白茧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那声音尖得人头皮发麻,整个窑洞都在往下掉灰。
啼哭声突然断了,白茧表面炸开一道口子,一股浓烈的黑绿色煞气从口子里喷出来,林北侧身躲过,那煞气打在他身后的窑壁上,轰出一个海碗大的窟窿。
窟窿里往外翻涌着白花花的纸灰,纸灰落在地上,竟慢慢地凝成一个个只有上半身的纸孩,五官模糊,张着嘴朝三人爬来,爪子拖着地面,留下一道道黑痕。
林北挥刀便砍,纸孩碎了就散成灰,可灰未落地又重新聚起来,跟鬼打墙一样没完没了。
小七急了,把竹篮一翻,蚕砂全撒出去,金粉状的蚕砂落到纸孩身上,纸孩们像被浇了热油,惨叫着化作一摊摊黑水。
就在这当口,白茧里忽然传来一个极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飘上来:“小五~小五的竹篾~在她身上~”
那声音阴恻恻的,每说一个字,白茧就往外鼓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使劲撑。
林北心头一紧,这东西居然认识小五,还知道小五的竹篾在哪儿。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白茧猛地从坑底蹿起来,像颗灰白色的炮弹,直直砸向窑洞顶部。
轰的一声,洞顶塌了半边,碎石头混着纸灰落下来,把三人逼退了好几步。
白茧撞穿洞顶,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土里,那几双灰白手倒折回来,像蜘蛛腿一样扣着洞口边缘,正拼命往上爬。
“它要跑了。”,苏阿寂当机立断,把拂尘甩出去缠住白茧下沿的一根命符线,腰身一沉,硬是将白茧拉住了。
白茧被拽得一顿,婴儿般的啼哭声再次响起,这回比上次更刺耳,刺得小七浑身的竹篾都咯吱作响。
林北抓住机会,从怀里摸出那截小五留下的焦黑竹篾,咬破食指,把血涂在竹篾上。
竹篾见了太阴元灵体的血,呼地烧起来,火焰是一种极淡极纯的金色。
他把竹篾朝白茧上一按,那金色火焰像活物一样钻进了白茧里。
白茧剧烈抽搐起来,命符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像有人在抽它的筋。啼哭声、苍老的咒骂声、纸灰燃烧的噼啪声搅成一团。
林北喊了一声“退”,三人同时后撤。白茧在坑边扭动了几下,终于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塌塌地倒回坑底,表面的白壳一层层剥落,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形。
那人形浑身裹着纸灰,面容模糊,已经辨不出男女。
林北走近一看,人形的左手紧紧攥着,掌心里露出一小截竹篾,小五的竹篾。
原来这白茧里,一开始就掺了小五的残躯。
小七慢慢走上前,蹲下来,用自己的纸手覆在那人形的左手上。
它低着头,两颗异色眼珠子里映着那截竹篾上的金光,许久,轻轻说了一句:“该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