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得先坏了他的法阵。”,林北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三张用朱砂画好的辟邪符,“我正面引他注意,你悄悄把纸狗放进去。纸狗身上没有阴气也没有命符,那些纸人不会把它当目标。让它去把香案前的米碗打翻。米碗是法阵的引子,米一撒,纸人就乱。”
苏阿寂和悟圆在林北身后接应,小七把纸狗抱起来在它耳边嘀咕了几句。
纸狗像能听懂似的,尾巴轻轻一摇,四条竹篾腿一迈,从荒草丛里钻了出去。
它贴着墙根走,小身子压得低低的,跟只真狗一样溜进了义庄。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三张辟邪符夹在指间,猛然站起身,朝着空场方向连甩三符。
符纸化成三道火线飞向香案上方,火线在夜空中划出三道金弧,将落未落之际,那麻衣人忽然转过头来。
她有一张极老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两只眼睛是好的,又黑又亮,里头映着三张符纸的火光,冷静得吓人。
“走阴门的符,也敢拿到我这儿来撒。”,她声音干哑,像枯枝被风折断。她把手里的黄纸钱往空中一扬,纸钱呼地散开,化成数十只灰白色的蛾子朝三张符纸撞去。
符火撞上纸蛾,噼啪噼啪地响,像爆了一串鞭炮。
林北只觉胸前一股阴风压来,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三步,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就在这时,纸狗从墙根下蹿出来,一下扑上香案,前爪搭在米碗沿上。
碗翻了,白米撒了一地。香案上的烛火噗地一下全灭了,空场瞬间黑了下来。
紧接着,那些原本安安静静站着的纸人同时抖动起来,纸脑袋开始左摇右摆,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小七在林北身后尖声一喊:“成了!”
它左手一扬,九只金蚕从竹篮里飞出,在空中撒下追踪粉。
金粉落在纸人身上,把一个个纸人的轮廓照了出来。
苏阿寂和悟圆从两侧同时杀出,拂尘和钵盂的佛光横扫空场,纸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纸糊的身体在佛光中烧成灰烬,烧得地上堆起一层厚厚的纸灰。
那麻衣老妇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老槐树后面跑。
林北哪能让她走,提刀就追。,绕过老槐树,后头是一堵矮墙,墙根下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老妇没了踪影,只在地上留了一串极浅的脚印,和暗室里那些凭空消失的脚印一样。
林北蹲下来,手指在脚印上轻轻一按。泥土是温的。
他抬头看向义庄后面的黑松林,松林深处似有若无地飘来一股纸灰味,和那老妇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刀尖朝黑松林的方向一指:“她往林子里跑了。那里面,还有东西。”
黑松林里比外头更黑,月光根本照不进来,松针又厚又密,脚下的软土踩上去听不见响,偶尔有枯枝从头顶落下来,啪地砸在肩上,像有人从树上伸手拍你。
林北把烟杆点燃了,仙鹤虚影缩成拳头大,蹲在他左肩上照着前路。
金光只照亮身前三步远,再远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小七跟在他右后侧,九只金蚕散在四周,触角上的红绳在林子里无声地飘着。
纸狗夹着尾巴贴在林北腿边,不时对着某个方向龇牙低吼。
苏阿寂和悟圆一左一右隔着三四步,怕走散了,相互用一根红绳系着手腕。
“这林子里有人住。”,小七突然低声说。
它朝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一指,树底下用石头垒了个半尺高的小台子,台子上搁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
林北凑近闻了闻,是一股焦糊味,跟义庄里那老妇身上的纸灰味一个样。
碗边还插着几根烧焦的纸钱,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碗沿上。
“这是给死人吃的。”,悟圆打了个寒颤,“不对,是给纸人吃的。有人在林子里喂纸人,喂的还是纸灰饭。”
他话没说完,纸狗忽然蹿出去,对着前方黑暗狂叫起来。
林北一扬手,金蚕呼地散开,四只飞在前面探路。
黑暗里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像很多张纸在互相摩擦。
小七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变了,尖声道:“是纸蝠!全都在树梢上挂着!我们一进来就被围了!”
林北抬头去看,仙鹤金光往上照,树冠之间果然密密麻麻挂满了灰白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缩成团,像一个个没有脑袋的人,纸皮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渍。
林北认出这是一种用黄纸叠成的蝙蝠,翅膀上画着符,专靠吸人的生气来维持形状。
他吸了口凉气,把篾刀横在身前,朝身后道:“背靠背,别让这些纸蝠贴到身上。它们吸了人气就会变大,等它们长到一人高,就不好对付了。”
话音未落,树冠上的纸蝠呼啦一下全动了。
几十只纸蝠同时扑下来,灰白色的翅膀带起一片片呛人的纸灰。
林北挥刀就砍,篾刀切进纸蝠堆里,像砍进一团团纸糊的灯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纸蝠碎了就化灰,但后面的又补上来。
苏阿寂拂尘舞成一道光网,银丝到处,纸蝠纷纷坠落;悟圆的钵盂金光从头顶罩下来,纸蝠撞在金光上就被灼成黑烟。
小七也不闲着,九只金蚕在空中织成一道金网,把落单的纸蝠一只只穿了喉咙。
可纸蝠越来越多,从树冠深处成片成片地涌出来。
林北劈退三只,额上已经见汗。仙鹤虚影猛地展翅,金光暴涨,照得半片林子亮如白昼。金光一照,那些纸蝠忽然间全都定住了,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小七趁势把手伸进竹篮里抓出一把蚕砂,朝空中撒去。
蚕砂沾在纸蝠身上,纸蝠冒起白烟,一只接一只从半空栽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摊摊灰黑色的纸浆。
纸蝠群散了,林北喘了几口气,蹲下来拨开纸浆,发现每一只纸蝠的翅膀根部都缝着一小段极细的竹篾,和纸扎铺里用来扎纸人的竹条是同一路数。
这些纸蝠是人做的,能自动扑人,靠的是纸灰饭里的阴气喂着。
小七也蹲下来看,看着看着,它伸手从那摊纸浆里拈出一根没烧尽的竹篾,那竹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是走阴门的暗记。
小七把竹篾递给林北,低声道:“这记号是三爷当年教给小五和小六的。做纸蝠的人,不光会走阴门的禁术,还是我们走阴门的自己人。”
林北捏着那根竹篾,指节发白。
走阴门传到陈三爷手里是第十六代,自己人不多。
除了陈三爷,就只有他和小七。
现在又冒出一个会用走阴门暗记的纸扎匠,而且心术不正。
林北把竹篾收进怀里,站起身:“追。那老妇八成就在这林子里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不行,也得问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