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当铺在鬼市最偏僻的角落里，跟老邢头的验尸铺隔了不到三十步。
门脸又窄又小，黑漆漆的木门像是几十年没开过，门缝里透出一线幽绿色的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阴阳当”。
匾额下面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纸泛着枯槁的灰白，透出来的光不是橘黄色，而是一种幽幽的蓝绿色。
门口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人挖了，两个空洞洞的眼窝正对着来客，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林北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
当铺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进门是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古董字画、有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有残缺不全的佛像，还有几样林北叫不上名字的奇怪物件。
每样东西底下都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当品的名称、当金和赎当期限。
他扫了一眼最近的一块木牌，“清乾隆青花瓷瓶，当金五百阴钱，赎当期限已过，归当铺所有。”
旁边一块木牌写着，“民国三年南阳玉镯，当金一百阴钱，赎当期限还剩三天。”
越往里走，当品越奇怪，“张老三三年阳寿，当金三千阴钱，赎当期限已过，已转卖。”
“李寡妇一生记忆，当金八百阴钱，赎当期限还剩七天。”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当堂，当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
这人跟鬼市门口那些戴面具的管理者穿的是同一种黑袍，但脸上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程度，可林北注意到他的眼睛，瞳孔是竖的，跟五通教那些邪修一模一样的黄色竖瞳。
“欢迎光临阴阳当。”，当铺老板开口了，声音又柔又慢，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轻轻吹气，“当什么？”
“不当东西，找人。”，林北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张黑底白字的悬赏令放在柜台上，“这张悬赏令是谁发的？”
当铺老板低头看了看悬赏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阴阳当的规矩，不问主顾姓名。这是鬼市的规矩，你应该知道。”
“悬赏令是从鬼市二层发出来的，阴阳当是二层唯一能跟一层通联的当铺。悬赏人现在就在二层，要么就在你这间当铺里。”
林北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我再问一遍，悬赏人是谁？”
当铺老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的竖瞳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盯了林北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你想知道悬赏人是谁，可以。鬼市二层的规矩，想知道一个悬赏人的名字，需要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换。两千阴钱的悬赏，你就得拿出值两千阴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两千阴钱？”
“你左手腕上那串金刚菩提子，值一千五百。你怀里那根烟杆是走阴门掌门信物，值三千。你脖子上挂的那枚金符，是无价之宝。随便哪一样都够。”
当铺老板的目光在林北身上扫了一圈，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贪婪，“不过老夫有个更好的提议，你替老夫做一件事，老夫不但告诉你悬赏人的名字，还可以帮你撤销悬赏令。”
“什么事？”
当铺老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乌木盒子放在柜台上。
盒子的样式跟石满富和画符派那两套骨钱盒子一模一样，巴掌大小，整块乌木雕成，盒面上刻着那个让人看了头晕的花纹。
林北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骨钱。”，当铺老板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块暗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钥匙。
钥匙的柄部刻着一道林北从未见过的符文，符文的笔画扭曲繁复，看久了会让人头晕。
他啪地把盒子合上推回当铺老板面前：“五通教的骨钱盒子，里面的东西我不碰。”
“这可不是骨钱盒子。这是‘阴司钥匙’。”，当铺老板把盒子重新打开，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青铜钥匙举到幽绿色的灯光下，钥匙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骨钱盒子是五通教仿造阴司钥匙盒子做的，只是外壳像，里面的东西天差地别。
这把钥匙能打开鬼市二层的一扇门，门后面藏着一样东西，镇魂幡。镇魂幡是阴司的通缉令，上面记载了所有从阴司逃到阳间的亡魂名单。谁能拿到镇魂幡，谁就能号令鬼市二层的所有管理者替自己办一件事。”
“你想让我去二层拿镇魂幡？”
“老夫等你这样的太阴元灵体等了二十年。”，当铺老板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狂热，“镇魂幡是阴司的法器，活人碰不了，只有太阴元灵体能碰。你替老夫把镇魂幡取来，老夫不但告诉你悬赏人的名字，还可以用镇魂幡帮你做一件事，任何事。”
“你要镇魂幡做什么？”
“找一个人。”，当铺老板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一个死了很久的人。老夫等了她三十年。三十年前她魂魄被阴司误判打入无间地狱，老夫找遍了三界也找不到她。只有镇魂幡能查到她的下落。”
林北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其他人一眼。
悟圆朝他点了点头，陆小逸也点了点头，苏阿寂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帽檐压回去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去哪我去哪。
“行。我替你取镇魂幡，你告诉我悬赏人的名字，再帮我查三枚骨钱的来历。”
“成交。”
当铺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当堂最深处那面挂满了字画的墙壁前，伸手在其中一幅画上轻轻一按。
画上的山水图案忽然活了，山在动，水在流，画面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裂越大，最后整面墙都往两边滑开了，露出一条往下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不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幽幽的蓝绿色，跟当铺门口那盏白纸灯笼的光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