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住了脚，秦小满跟在他身后，感觉到他突然绷紧的身体，也跟着停下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夜里的猫眼反光，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杆，铜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陈三爷。
“师父？”，林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在巷子里被白半仙骗过一次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太巧了。
三年了，陈三爷杳无音信，偏偏在他查到五通教七煞阵的关键时刻出现在义庄外面？
“林北。”，陈三爷开口了，沙哑的嗓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叼着烟杆说话时那种含混的腔调也一模一样，“三年不见，长高了。”
林北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想冲过去，想跪下磕头，想问这三年师父到底在哪里，可他硬生生把这些冲动全压了下去。
他的手慢慢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别过来。”
陈三爷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怎么，连师父都不认了？”
“三年前白半仙变成算命瞎子在巷子里骗我的时候，也叫过我一声‘林北’。”，林北的声音冷了下来，篾刀已经抽出了半截，“你要真是我师父，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拜师那天，你从长条案底下拿了什么东西给我？”
陈三爷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烟锅里的火星在夜风中忽明忽灭，照得他那张枯瘦的脸忽明忽暗。
他叹了口气：“案上供的是无面老祖，案底下放了块木牌，乌木的，一面刻着‘阴’字，一面刻着‘差’字。
你拿着那块木牌问我这是做什么用的，我说是腰牌，见了下面的鬼官鬼差亮出来，他们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林北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半分，这是只有他和陈三爷两个人知道的事，别人再怎么装神弄鬼也不可能知道这个细节。
“再问你第二个问题。”，林北的手还是没从刀柄上拿开，声音依然紧绷着，“小五的右臂是怎么断的？”
“跟白半仙打的时候断的。”，陈三爷回答得毫不犹豫，“那一夜，白瞎子吞了百鬼变成怪物，小五护着你被打残了。后来小五的断臂是她自己引爆的，纸灵自爆术，炸碎了白瞎子留在她手臂里的怨魂残渣。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我、还有纸灵小五自己。白瞎子已经死了，死人不会泄露机密。”
林北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不是因为他完全相信了面前这个人就是陈三爷，而是因为就算对方是千面魈变的，能说出这些细节也说明它已经读取了陈三爷的记忆。
如果是千面魈，那就更不能让它跑了，必须在这里把它拿下，逼问出师父的真实下落。
“师父。”林北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从五通教手里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一部分。”，陈三爷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漏出来在月光下缓缓飘散，“我被他们困在阵里，暂时出不来。能出来见你的只有一缕魂魄。支撑不了太久，所以长话短说。”
“一缕魂魄？”
“对。”，陈三爷撩开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符文，符文的笔画正在不断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一样，“五通教把我困在‘锁魂阵’里，阵眼设在阴司的某个角落。三年了我拼尽全力才把一缕魂魄从阵法的缝隙里挤出来，用纸灵化形术附在这张纸上化成我的模样来见你。”
他把袖子放下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林北，你查到七煞阵了？”
“查到了。五通教在洛阳城里埋了七口井，每口井底关着一个被骨钱变成尸煞的活人。阵眼在钟鼓楼，他们已经快把七煞阵布成了。”
“他们的目的不是洛阳。”，陈三爷的声音沉了下去，“七煞阵只是整个计划的一小部分。他们在全国七个城市同时布阵，洛阳、开封、许昌、南阳、西安、太原、济南。七个城市的七煞阵构成一个更大的‘七星聚阴阵’，七星聚阴阵的阵眼在阴司。等七个七煞阵同时激活，阴司的七星聚阴阵也会被激活，到那时候～”
“阴司的大门会被打开。”，林北接上了他的话。
“不止。七星聚阴阵打开的不是普通的阴司通道，是通往阴司最底层‘无间地狱’的通道。无间地狱里关的全是千年以上的老鬼和上古邪物。一旦通道打开，那些东西涌进阳间，别说洛阳城，整个中原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林北听得后背发凉，他想起昨晚在胭脂巷那个黑袍人说过的话，“五通教在阴司的香火就稳了”。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那只是一句空话。
现在听陈三爷这么一说，五通教的图谋比用活人炼血煞还要疯狂一百倍，他们是想打开无间地狱，把里面的上古邪物放出来，借邪物的力量在阳间和阴司同时称霸。
“怎么阻止他们？”，林北问。
“七星聚阴阵需要七个城市的七煞阵同时激活。只要破掉其中一个城市的七煞阵，整个七星聚阴阵就废了。”
陈三爷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淡金色的符文已经烧到了他的手腕上方，“我时间不多了。林北，你是纸阎王的徒弟，手里有走阴门的信物，有纸灵化形术的传承，有并肩作战的朋友。破了洛阳的七煞阵，就是在七个城市里率先捅破五通教的一张网。”
“我～”
“还有，别急着来救我。”，陈三爷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透过他看见身后的歪脖子枣树了，“我的魂魄被锁在阵里是故意的。我在阵里能监视五通教的动向，能摸清他们的老巢。等我摸清了，自然会给你讯号。到时候～”
他没说完，身体就化成一缕青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