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上下打量着林北,眼神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就~就他?”
“陈三爷的亲传弟子。”任老板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有真本事的。”
林北没理会管事的眼神,直接走进文家宅子。
林北顺着哭声,来到了宅院侧厅。
宅院侧厅站着一堆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上愁云惨雾。
临时搭建的灵堂内,正中间一个穿着藏蓝长衫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膛方正,眼泡红肿,正是文家的当家人文老爷。
他旁边跪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被两个丫鬟搀着,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是文辽军的娘。
“任老板!”,文老爷一看见任老板,赶紧迎上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请的高人呢?高人来了吗?”
任老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看着身边的林北,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看着这个半大孩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有几个年轻后生甚至直接皱起了眉头。
文老爷盯着林北看了好几息,皱眉嘀咕:“任老板,这~这是个孩子啊?”
“文老爷您别急!”,任老板赶紧道:“这孩子叫林北,是渭水城陈记纸扎铺陈三爷的徒弟!陈三爷的名号您听说过吧?走阴门的手艺,那是一条街上响当当的招牌!林北跟着陈三爷学了好几年,手底下有真功夫!”
“陈三爷?”,文老爷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那陈三爷本人呢?他怎么没来?”
任老板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北替他说了:“我师父出远门了,暂时回不来。文老爷,您家的事,任叔在路上都跟我说了。能不能先带我去看看你儿子的尸身?”
文老爷上下打量着他,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折腾到这个时候了,也不差这一试。你去吧。”
林北不顾众人眼光,走进灵堂。
只见灵堂内,用厚实实木长板拼接床架,四角用青砖垫高离地三寸。
林北知道这是为了隔绝地面潮气,防止尸身下侧快速腐坏。
底层铺干草木灰、苍术、白芷混合药料,吸附体液、驱虫抑菌;上方铺素白布、逝者生前贴身褥子;
尸身平躺安放,全身盖上锦缎衾被,头朝厅堂大门,双脚并拢,没设枕头。
灵床前方常设倒头长明灯、香烛、供碗,昼夜不灭。
林北从怀里掏出三根细香,插在床边的地砖缝里,右手一甩,香头齐齐亮了。
青烟笔直往上升,升到半人高的时候忽然打了个旋,直直地往床上飘过去,钻进文辽军的尸体里消失了。
林北深吸一口气,对着床上的尸体开口了:“文辽军,我是陈记纸扎铺的林北。你之前来铺子里找我帮忙,现在我来了。”
灵堂里其他人看不见文辽军的魂,只看见林北对着空荡荡的灵床说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孩子,跟谁说话呢?”,文家一个女眷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了嗓门。
“不知道啊,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嘘,别乱说,陈三爷的徒弟,说不定真能看见什么~”
床上的尸体一动不动,但灵堂里忽然冷了下来,长明灯的火苗猛地缩成了一粒绿豆大小,颜色从橘黄变成了幽蓝。
灵堂里的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文老爷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颈在吹气。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灵堂门口挂着的白布帘子在微微晃动,可帘子动得不对劲,今晚明明没风。
文夫人茫然地四下张望,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辽军!辽军!是你在吗?你出来让娘看一眼!娘求你了!”
她挣开丫鬟的手就要往灵床上扑,被文老爷一把抱住。
灵堂里站着的几个文家亲戚也感觉到了。
一个年轻后生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嘀咕:“是不是,是不是辽军回来了?”
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长辈狠狠瞪了一眼,可那长辈自己的脸色也白得跟纸似的。
林北没理会身后的骚动,他的眼睛盯着灵床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水珠子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水渍。
他穿着入殓时那身藏蓝色的寿衣,左边眉骨上方一道深色的疤痕,右边耳垂上一颗黑亮黑亮的痣。
正是文辽军。
只是此刻,除了林北,没人看得到文辽军的鬼魂。
文辽军环顾四周,看着满堂的亲戚,看着他爹他娘,嘴巴一瘪,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爹~娘~”
这声音只有林北能听见,在众人耳朵里,只是一阵呜呜咽咽的风声,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却说不上来为什么酸。
文夫人忽然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心里堵得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望着灵床上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嘴唇哆嗦着:“辽军,娘听见你了,你是不是在叫娘?”
林北看不下去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文辽军的魂魄和文家人之间,开口问道:“文辽军,我是林北。你之前来纸扎铺找我师父,我师父不在,现在我来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摔下悬崖的?”
文辽军听到这话,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脸上那种委屈的表情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愤怒,咬牙切齿的愤怒。
“我不是不小心摔下去的!”,文辽军嘶吼:“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林北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他稳住声音,追问道:“谁推的你?”
文辽军的魂体忽然缩了一下,无力和委屈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没看见他的脸。”
“那天,我们四个人一起上山挖野山参。刘文山说青崖山那边有个悬崖,悬崖边上长着一大片野山参,品相特别好,挖一株能卖十几块大洋。
我们就跟他去了。可是到了地方,悬崖边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文有财和文有茂就骂刘文山瞎带路,刘文山说肯定是被人抢先挖走了。
大家白跑一趟,都不高兴,就坐在崖边上歇脚。”
“然后呢?”,林北问。
“然后~”,文辽军的魂体又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死不瞑目的瞬间:“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就在悬崖边上,在那片乱石堆旁边,不是野山参,是一株‘黄精’,个头特别大,叶子翠绿翠绿的,根茎露出一截在土外面,金黄金黄的,少说长了二十年。
我爹做药材生意,我从小认得这些。二十年以上的黄精,价比黄金,比野山参还值钱。”
“我本来想叫大家一起过去的,可是我一转身这才发现刘文山他们三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一看那个位置,悬崖边上,很容易采摘的。于是我顾不上他们去哪了,我就自己去采摘了。
可是,我刚把那黄精采摘下来,还来不及看,然后有人从我背后推了我。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推,两只手掌贴着我的后背,狠狠地推了一下。我整个人就飞出去了。”
林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没回头看?”
“来不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半空了。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悬崖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只记得掉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那黄精是假的,有人制假的。然后我就掉进了水潭里,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越来越黑~”
说着,说着,他浑身湿透的魂体又开始往下淌水了,水珠落在地上化成阴气,在青砖地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被人推下悬崖?
假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