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走阴差:纸无常 > 第33章 纸人守夜
    那些纸人立起来的时候,林北只觉得满屋子都是纸片抖动的簌簌声,那声响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扎耳朵。

    林北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右手已经摸到了篾刀刀柄。

    篾刀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刀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出一层极淡的幽光。

    窗户外面那个拍窗户纸的动静停了,停了大约三五息的工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不是云遮月,是有东西贴在窗户外面,把月光挡住了。

    挡光的轮廓慢慢移动,从窗户左边挪到右边,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贴着窗户打量屋里。

    陈三爷坐在床上叼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得他那张枯瘦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起来半点都不紧张,甚至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那姿态悠闲得跟坐茶馆似的。

    “怎么,来了又不好意思进来?”,他冲着窗户的方向吐了口烟,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连门都找不着?”

    他话音刚落,房门上传来笃笃笃三声。

    那动静不大,却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口上,震得人浑身发麻。

    不是用手指叩门的那种脆响,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响动,像是有人用额头在撞门。

    屋子周围摆了一圈的纸人同时转过身,齐刷刷面朝房门的方向。

    它们的动作整齐得不像是单独的东西,倒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林北甚至能看见离他最近的那张纸人,巴掌大小,画着简单的眉眼,正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要往前扑的姿态。

    陈三爷站起来,把烟杆搁在床头上,踱着步走到门口。

    他没开门,只是站在门板后面,把右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偏着头,像是在听门外的动静。

    “大半夜的,闹这么大阵仗。”,他对着门板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说吧,找我徒弟什么事?”

    门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一个声音飘进来,林北一听这声就打了个哆嗦,正是昨晚梦里那个又尖又细的嗓门,分不清男女,听着像小孩撒娇,可那股子阴恻恻的劲头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那个小娃娃~借我们玩玩~天亮就还~”

    陈三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比鬼叫还瘆人:“借你们玩玩?我这徒弟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还天亮就还,你们拿什么还?”

    另一个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是个女声,又柔又媚,听着像有根羽毛在耳朵里轻轻搔痒:“三爷别这么小气嘛。我们就在他梦里陪他玩玩,又不少他一块肉。他身上阳气足,分我们一点又怎么了?”

    林北听得后背发凉,他想起昨晚梦里那张倒挂在明瓦上的脸,想起那个裂到耳根的嘴,想起那句“找到你了”。

    要是昨晚没有这把篾刀,要是那个梦再长上几分,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陈三爷把贴在门板上的手放下来,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拿起烟杆叼上,吸了一口才开口:“少跟我来这套。你们是想要阳气吗?你们是想要他这副太阴元灵体的壳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孩子是我走阴门第十七代传人,你们想动他,先掂掂自己能不能过得了我这一关。”

    他这话说出去以后,门外窗外都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走了,而是一种僵持的、掂量的、踌躇的安静。

    林北甚至能感觉到门板那边有好几道视线正透过木板往屋里打量,贪婪、忌惮、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好一会儿,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这回语调变了,不再是撒娇,而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陈三,你这是要跟我们撕破脸?”

    “撕破脸?”,陈三爷冷笑一声:“你们也配?”

    他右手猛然一挥,屋子里围了一圈的纸人同时呼地飞起来,像一群被惊起的蝙蝠,朝着门窗的方向贴过去。

    纸人贴上墙壁门窗的一瞬间,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整间屋子的墙壁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那层金光薄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亮起来的一瞬间,林北清清楚楚地听见门外传来好几声惨叫,又尖又短促,紧接着就是一阵仓皇逃窜的声响,脚步声凌乱地往后退,从门口散开,往屋顶上跑,往院墙上跳,眨眼工夫就没声音了。

    金光持续了几分钟,才慢慢暗下去,贴满墙壁的纸人从墙上飘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打着旋落在地上。

    它们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不少,有几张甚至已经变成了死灰色,边缘卷曲发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陈三爷弯腰捡起一张纸人,在指间捻了捻,眉头拧了一下:“胆子倒是不小。连纸人守夜都敢硬闯。”

    “师父,那些东西,走了?”,林北裹着被子坐起来。

    “走了。”,陈三爷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只是今晚走了。你那太阴元灵体,在这条街上已经传开了。从今天起,不光是人会找你,鬼也会找你。”

    林北握紧了篾刀,呆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三爷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怕吗?”

    林北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怕也没用。”

    陈三爷头一回对林北露出了一个近似满意的表情。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淡淡地说:“把刀枕在枕头底下,睡吧。明天起,我开始教你画符。你以后得有些真本事防身,我毕竟没法时时护着你!”

    第二天一早,林北跟着陈三爷学画符。陈三爷在院里的石桌上铺了张黄纸,用镇纸压平了,又拿出一支笔杆是用不知名骨头制作的毛笔,笔尖蘸了朱砂,递给林北。

    “画符不是画画。”,陈三爷站在林北身后,声音沉沉的:“得讲究手到,眼到,意到,气到,四样缺一不可。

    手到了眼没到,画出来的是废纸。眼到了意没到,画出来的还是废纸。

    意到了气没到,照样是废纸。

    画符画的是你自己的神和气,你把神凝在笔尖上,把气贯在笔画里,符才有灵。”

    林北握笔的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照着陈三爷示范的样子,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

    可描出来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陈三爷看了一眼没吭声,又铺了一张纸:“再画。”

    从早上画到中午,从中午画到天黑,林北画了不下上百张,画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笔杆磨出了水泡。

    可这上百张里头,没有一张能用的,陈三爷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一张丢一张,丢到最后一沓全进了废料筐。

    林北垂头丧气地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满手的墨渍和水泡,眼眶有点发红。

    陈三爷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锅烟,慢慢抽着:“你知道你画不出来,是为啥吗?”

    林北摇头。

    “你心里头有杂念。”,陈三爷吐出一口烟:“你每画一笔都在想‘这符能不能用’,‘我什么时候才能报仇’,‘那东西什么时候会回来’。你的神全耗在这些杂念上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往笔尖上贯?”

    林北沉默了。

    “林北。”,陈三爷很少叫他的名字,这一叫,林北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我跟你说过,你爹你娘是你命中一劫。你迈不过去,这辈子就卡在这儿了。可你要是迈过去了,这一劫就是你的磨刀石。”

    “仇得报,但你现在要先学好本事保护好自己,将来才能报仇!”,陈三爷磕掉烟灰站起来,重新铺平一张黄纸,拿起骨笔重新蘸了朱砂,放在林北面前:“再来。这回画的时候什么都别想。先不想报仇,先不想那东西,先不想能不能成,现在只想这一笔,这一画,完成这一道符。做得到吗?”

    “我试试!”,林北咬着牙点了点头,重新握起笔。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拿刀刻石头。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只盯着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轨迹。

    说来也怪,当他把所有杂念都清空的时候,手腕反而稳了,笔尖在纸面上滑过的痕迹也变得流畅起来。

    最后一笔落定,整张符纸轻轻一震。不是风吹的,是真的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头苏醒过来。

    符纸上的朱砂字迹竟然自己亮了那么一瞬间,然后才暗下去。

    陈三爷拿起那张符纸,端详了好一会儿,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张,能用。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