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福接过铁锹,哭丧着脸看了看怀里的嫁衣,又看了看脚下的地,最后一咬牙把嫁衣轻轻放在阵边的草地上,抡起铁锹就挖。
他是开布庄的,平时哪干过这种力气活,挖了不到一尺就喘得跟风箱似的,但他不敢停,陈三爷就站在旁边盯着他,那双猫眼在月光底下幽幽地发亮,比让他多挖三尺还吓人。
林北也没闲着,陈三爷让他在阵圈外面烧纸钱,一摞摞黄纸钱堆在地上,点着了火,火苗蹿得老高,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烧纸钱是给周围的孤魂野鬼打发买路钱的。”,陈三爷一边盯着孙大福挖坑一边跟林北解释:“新坟立冢,方圆三里内的野鬼都会来凑热闹。不给点好处,回头它们缠上新坟的主人,麻烦就大了。”
“那这衣冠冢里葬的是她,她算新鬼吗?”,林北问。
“她死了二十年,不新了,但衣冠冢一立,就等于在阴间给她重新上了个户口。在野鬼眼里,这就是个新邻居,该来串门的还是会来。”
陈三爷蹲在坑边抽着烟,青烟一缕一缕从他嘴角漏出来,在夜色里打着旋儿。
林北坐在旁边烧纸钱,火光把他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坑里的孙大福终于挖到了要求的深度,三尺深,两尺宽,四尺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铁锹往旁边一扔,趴在坑沿上直喘粗气:“三爷,好了。”
陈三爷把烟灰磕掉,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嗯,行了。嫁衣拿来。”
孙大福赶紧把那捆红绳扎着的嫁衣双手捧上去。
陈三爷解开红绳,把那件暗红色的嫁衣在坑底铺平展了,然后他抽出一张往生符,贴在嫁衣胸口的位置,左手掐诀,口中念道:“今有走阴差陈三,替无名女鬼立此衣冠冢。以嫁衣为凭,以红绳为引,招魂入冢,归尔安宁。”
念罢,他右手并指在符纸上一点,那张往生符凭空烧了起来。
火焰是幽蓝色的,烧得极慢极慢,火苗从符纸边缘一点点往中心蔓延,烧过的地方化作细细的光点往下飘落,落在嫁衣上,像一场无声的蓝雪。
当最后一缕蓝火熄灭,嫁衣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而是从衣料里面透出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有人从嫁衣里头点亮了一盏小灯。
那层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柔,把整个坑底都映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红光里,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慢慢穿着嫁衣站了起来。
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黑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清秀。
陈三爷从怀里摸出三根线香插在坑前,右手一甩,香头齐齐亮了。
青烟袅袅升起,不像平时那样笔直往上飘,而是打着旋儿往嫁衣上缠,一圈一圈的,像给那件衣裳裹了层烟纱。
“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陈三爷询问道:“你从哪儿来?叫什么名?”
那女鬼声音幽幽道:“周家集,周菊香!”
“要嫁去哪儿?”
“刘家堡。”
“路上出了什么事?”
女鬼的身子晃了一下。
坑前的三根线香忽然烧得飞快,香头上的红光一明一灭,青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了一片雾。
雾气里,画面一层层地铺开了。
林北看见一条山道,积雪压着枯枝,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林子。
一队迎亲的人正抬着花轿走在山道上,前头有人吹着唢呐,后头有人挑着嫁妆。
天上下着小雪,轿帘上落了一层白。
轿子里坐着的新娘子,掀开盖头的一角,偷偷往轿窗外看。
那新娘正是那女鬼,年轻,俊俏,眉眼弯弯的,眼里全是羞怯和对往后日子的盼头。
花轿行到一处山坳,忽然停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是抬轿的人突然不走了。
四个抬轿的轿夫把花轿撂在地上,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头。
前头,一字排开站着五个山匪。
领头的那个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
他身边四个,个个凶神恶煞,有的拿斧,有的拿棍,有的攥着绳子。
“留财不留命。”,疤脸提着刀慢慢走过来:“花轿留下,人滚蛋。”
迎亲队伍里,吹唢呐的老头扔了唢呐就跑,挑嫁妆的两个汉子撂了扁担连滚带爬往林子里钻。
抬轿的四个轿夫对了个眼色,一起转身往山下狂奔,连头都没回。
眨眼间,山道上就只剩下那顶花轿了。
雪越下越大了。
疤脸走到花轿前,用刀尖挑开轿帘。
新娘子缩在轿角,浑身哆嗦,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那张好看的脸煞白煞白的。
“哟,还挺俊。”,疤脸咧嘴笑了,回头冲几个兄弟喊了一嗓子:“弟兄们,今儿个有福了!”
那四个山匪围过来,像看猎物一样打量着轿子里的新娘子,眼里冒着淫光。
新娘子从轿子里冲出来想跑,可大红嫁衣的裙摆太长,跑了两步就被绊倒了。
疤脸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扯她的嫁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救命!救命啊!”,新娘子的惨叫声在山坳里回荡,可迎亲的人都跑光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人来救她?
红嫁衣被扯开了,里头的红肚兜露出来。
新娘子拼命挣扎,手在地上乱摸,摸到块石头,回手就砸在疤脸脑袋上。
疤脸吃痛,骂了一声,手中的鬼头大刀狠狠地砍向新娘。
新娘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出,脑袋就分家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疤脸啐了一口,收了刀,带着其他的山匪扛着抢来的嫁妆跑了。
雪越下越大,把新娘的身体慢慢埋了。
迎亲的人报了官,官府派人来收尸,可这地方前几天刚下过雪,山路难行,官差们嫌路远天寒,拖了两天才到。
等他们到的时候,雪地里的血迹与尸体早已不见踪迹了。
画面在这里渐渐模糊。
那女鬼咬牙切齿问道:“道长,那五个山匪,后来怎么样了?”
陈三爷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
女鬼点了点头。
陈三爷右手一挥,那雾气又出现一幅新的画面。
那是一处刑场,五个山匪被五花大绑跪在行刑台上,每个背后插着块木牌,上头写着“杀人越货、罪大恶极”。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烂菜叶、臭鸡蛋往台上雨点一样砸。
监斩官掷下斩字令牌,五个刽子手同时举刀。
女鬼静静地看着那画面,看着那五个人头落地,她的表情只有一种放下重担之后的疲惫。
“今有亡女周菊香,芳龄十八,未嫁而逝,孤魂漂泊二十年。今立衣冠为冢,嫁衣为凭,往生符为引,送尔入黄泉正道。阴司有路,莫再回头。去吧,穿过这雾,你就可以前向黄泉路。”,陈三爷指向那雾气。
她看了看陈三爷,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孙大福,最后朝陈三爷拜了一拜:“多谢道长成全。”
陈三爷点点头:“去吧。过了奈何桥,该忘的忘了,来世投个好人家。”
她又拜了一拜,然后缓缓站起身,穿进那雾气。
雾气裹着女鬼的魂魄往地面沉下去,彻底消失了。
孙大福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嘟囔道:“走了,终于走了!”
陈三爷没理他,抄起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林北也赶紧上来帮忙,师徒俩一人一锹,很快就把坑填平了。
填好之后陈三爷在土上撒了一层朱砂,又插了三根香在地上。
青烟直直往上升,这回不偏不斜,一直升到半空才散开。
陈三爷又从旁边找了块平整点的石头,掏出朱砂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插在土包前头。
林北凑近去看,石头上写着:亡女周菊香之墓。
“成了。”,陈三爷拍了拍手:“衣冠冢入土,往生符引路,她的执念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