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没急着接话,慢腾腾从腰后抽出一支油亮的竹烟杆。
烟杆约莫一拃半长,铜烟锅磨得锃亮,烟嘴上嵌了块老羊角,油润润的。
他从蓝布荷包里捻出一撮金黄烟丝,填进烟锅按实了。
村长眼尖,赶紧从衣襟里摸出盒火柴,抽出一根擦着了,橘红火苗蹿起来带着股硫磺味,弓着腰把火头凑到烟锅边。
陈三爷含住烟嘴吸了一口,火星滋滋响,淡青色的烟从嘴角漫出来。
他含住那口烟没急着吐,等醇厚的味儿在齿间转了一圈才徐徐呼出去。
村长给他老婆递了个眼色,村长老婆抹了把眼睛接过话头:“我娘家在三十里外的周家村,山沟沟里头。家里就剩我娘跟我弟了。半个月前我弟捎信来,说我娘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陈三爷问。
“信上说,我娘开始说胡话了。”,村长老婆声音发颤:“白天还好好的,一到夜里就坐在炕上,冲着空墙角嘀嘀咕咕,跟跟谁说话似的。
问她跟谁,她就笑,说什么‘他来了,陪我唠几句’。起初以为人老了犯糊涂。可后来~”
她顿了顿,手指头绞着围裙:“我弟夜里起来撒尿,听见我娘屋里头,不止一个人说话。”
林北端碗的手停住了,扭头看向她。
陈三爷吐了口烟,问:“不止一个人?”
她点头:“男人的声儿。我爸走得早,我娘守了二十多年寡,半夜房里冒出个男人的动静,这还得了?
我弟当下就冲进去了,结果屋里就我娘一个。问她跟谁说话,她说没人,就她自己。
可我弟说他听得真真的,屋里头明明有别人的声儿。可他冲得那么快,那人哪能眨眼就不见了?你说邪不邪门?”
林北听得后背一凉,面也忘了往嘴里扒了。
村长又接上话:“还有更邪的。周家村这半个月,好几户人家的鸡鸭都莫名其妙死了。不是病死的,脖子全咬断了,血一滴不剩。
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黄皮子或野狗干的,可后来有人夜里蹲守,说看见个黑影,人模人样的,在鸡窝旁边晃悠。
那人提着棍子冲过去,黑影嗖地一下就没影了,快得不像是个人腿能跑出来的。”
村长老婆又接着说:“我弟还说,我娘这些天越来越不对劲。饭量比以前大了两三倍,还偷吃生鸡蛋,一次就是五六个。
可她脸色一天比一天白,不是生病那种白,是那种,死人的白。眼珠子也浑浊了,最瘆人的是,她盯着人看的时候,半天天都不转一下。”
她说着说着终于憋不住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道长,我娘家就剩我娘跟我弟了。我爸走得早,我妈拉扯我们姐弟俩不容易。这要是出了啥事,我可~”
陈三爷闷头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
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长,您看,这像是撞着哪路邪祟了?”
“不好说。”,陈三爷终于开了口,声音沉得很:“得亲眼去看了才知道。”
他站起身瞧了林北一眼,“不过你得先回铺子~”
林北急了:“师父,我想跟您去!”
“你去干啥?净添乱。”,陈三爷皱着眉:“折腾一晚上没睡,又吓了一回,赶紧回去歇着。”
“我才不累!”,林北梗着脖子嘴硬:“我能帮上忙!再说了,我还带着刀呢。跟着师父能长本事。”
林北说得义正辞严,其实心里头想的是:我才不要一个人呆在纸扎铺里,想想那俩童男童女我就发毛。再说跟着陈三爷,既威风又能吃好喝好,傻子才回去。
陈三爷盯着林北看了几眼,叹了口气:“随你。到了地方一切听我的,别乱跑。”
“好嘞!”,林北用力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灌进肚里。
村长老婆千恩万谢,两夫妻牵出自家驴车,亲自送林北他们过去。
驴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周家村,在一户门口停下来。
“到了。”,村长勒住驴翻身跳下来。
周满仓是村长老婆的亲弟弟,四十多岁,个子精瘦,正抡着斧子劈柴。
见他姐和姐夫来了赶紧撂下斧头迎出来:“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
瞅见陈三爷和林北,愣了一下问他们是谁。
村长老婆赶紧介绍:“满仓,这是陈道长和他徒弟,我特地请来帮忙的。”
周满仓上下打量了陈三爷和林北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道长,里头坐。”
堂屋不大,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农具。
“娘呢?”,村长老婆问。
周满仓朝里间努努嘴压低嗓门:“刚躺下。这两天她白天也睡,夜里倒精神了。”
陈三爷踱到里间门口,门帘是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他没去掀,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镜,边缘刻着八卦纹,对着门帘照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道长,瞅出啥来了?”村长小声问。
陈三爷收起铜镜没答话,反问了周满仓一句:“你娘最近,除了生鸡蛋还吃别的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满仓想了想:“好像特别爱吃鸡。不是炖熟了吃,是生的活的。前几天我逮了只野鸡想炖汤,一转身她就咬断鸡脖子喝血。”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表情又恶心又害怕。“还有~”
他又补了一句,“她身上有股怪味,以前没有的。”
“什么味?”
“说不清楚,就跟什么牲口身上的骚味似的。我叫她洗洗,她死活不干,说怕冷。”
陈三爷点点头,从袖口抽出三根香,点燃插在桌面的香炉里。
青烟先是直直往上蹿,接着打了个弯,缓缓朝里间飘过去。到了门帘跟前,烟像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丝一缕从帘子缝里钻进去。
“阴气引魂香,”,陈三爷压着声说:“烟往哪儿跑,脏东西就在哪儿。”
话没落地,里间忽然传出一声咳嗽。那动静听着就怪,不是老人该有的闷咳,反而又尖又细,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似的。
门帘动了,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撩开布帘子。
老太太出来了。
林北第一眼瞧见她就吓了一跳,七十多岁的模样,个子矮小背驼得厉害。
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珠子,浑浊发黄,看人从不转眼珠子,而是整颗脑袋慢慢转过来,定定地瞧着你半天不眨一下。
“秀英回来了?”,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尾音又尖又细,听着像从嗓子眼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村长老婆周秀英赶紧迎上去:“娘,您咋起来了?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老太太嘴里应着,眼睛却越过自个儿闺女,直勾勾落在陈三爷和林北身上:“来客人啦?”
她盯着林北的时候,林北后脊梁一凉,感觉那眼神根本不像看人,倒像是在打量什么吃食。
“娘,这是陈道长,路过咱村讨碗水喝。”,周满仓赶紧打圆场,语气绷得紧紧的。
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道长?好啊好啊。满仓,还不给客人倒水去。”
她打了个哈欠:“人老了容易犯困,你们聊,我进去眯一会儿。”
临转身她又甩出一句:“中午我想吃鸡。”
“娘,家里没鸡了。”,周满仓无奈。
老太太扭过头,那双混浊的眼珠子钉在儿子脸上:“山上有。你去逮。”
周满仓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只得应下来:“好好好,我等下去瞅瞅。”
她转身往里走,动作发僵,可脚步出奇地稳当,半点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
陈三爷说出去转转,让林北在院里守着。
周满仓拿上绳套和筐上山逮鸡去了。秀英在灶间忙活,村长陪着她。
八岁的林北一个人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日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可心里头毛得很,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他。
林北忍不住回了下头,正对上门里头老太太的脸。
她不知啥时候又出来了,就站在门槛里头,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直勾勾望着林北。
林北吓得一哆嗦。
“你~”,她忽然开口:“多大了?”
“八~八岁。”,林北结结巴巴回她。
“八岁啊!”,她念叨着,那声儿更尖了:“肉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