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童男童女~”,林北小声问:“它们~为什么会跑到我的梦里来?”
这一次,陈三爷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对纸人,不是普通的纸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它们是我师祖扎的,传了三代了。用的不是普通的纸和竹,是‘养’出来的‘活纸人’。”
“养出来的……活纸人?”
“嗯。”,陈三爷把水烟袋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普通的纸人,竹篾为骨,彩纸为皮,画上眉眼口鼻,烧了就烧了,化成灰送到下面,就是个物件。可‘活纸人’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那盆鬼臼旁边,伸手捻下一片叶子,在指腹间慢慢揉搓,墨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染了他枯瘦的手指。
“扎‘活纸人’,得挑时辰。
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开篾,寅时阳气将升未升的时候糊第一层纸。用的竹子,必须是三年以上、长在坟头背阴处的老竹,吸饱了地气和怨气。用的纸嘛~”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北,那双猫眼里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得是‘血引纸’。”
林北喉咙发干:“什~什么叫血引纸?”
陈三爷没直接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这些东西,你现在还不必知道。你只要记住,那对童男童女,是用血引纸一层一层糊出来的。
糊到第九层的时候,要滴入制作者的一滴指尖血,点在眉心。
血落纸渗,这纸人就有的‘灵’了,不再是死物。”
林北的腿开始发软:“有~有了灵,会怎样?”
“不怎样。”,陈三爷走回石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铜水烟袋吸了一口:“平日里它们就立在那儿,守门,镇宅。有些脏东西想溜进铺子,得先过它们那一关。这对童男童女,养了快一百年了。”
他转过脸望着林北,那双猫眼里幽幽的光又浮现了:“养久了的东西,会有灵性。它们认得这铺子的主人,也认得将来可能要接班的人。”
接班人?我?
林北脑子里嗡的一声:“可我~我只是个学徒~”
“你是学徒,但你接了这把刀。”,陈三爷用烟杆指了指他后腰的位置:“刀认了你,它们就认你。入你的梦,是来试你的。”
“试我什么?”
“试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这个命,吃这碗饭。”,陈三爷站起来,走到林北面前。
他瘦高的身影挡住了阳光,把林北整个罩在阴影里:“梦里的东西再找上你,别怕,拿刀砍。砍散了,它们就服你。”
他说得倒是轻松,可林北想起梦里那些纸手、那些黑烟、那对咧着嘴笑的童男童女,腿肚子还是软的。
陈三爷像是看出来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怕也没用。从你进这个门,从这把刀喝了你的血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往后的路,阳间的道你走不了,只能走阴间的道。怕,就死得快;不怕,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那双猫眼在昏沉沉的天井里盯着林北,手里的铜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烟雾从陈三爷嘴角漏出来,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林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三分。
林北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手还在抖,但不敢躲开他的目光:“三爷。”
“我现在问你~”陈三爷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瘆人:“你是想当个学徒,还是想当我徒弟?”
林北愣住了。
学徒?徒弟?
这俩不是一回事吗?不都是在这铺子里干活学手艺?
然而他没敢直接问,只是小声说:“三爷,我不太懂,这俩,有什么不一样?”
陈三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哑干哑的:“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当学徒,简单,你就每天劈篾、糊纸、扫地、做饭,干三年杂活。
三年后我教你点糊纸人的手艺,你能出去自己摆个小摊,糊点寻常的金山银山、纸人纸马,挣几个小钱,饿不死。
可是,如果要当徒弟,你就得拜师。磕头,敬茶,在祖师爷牌位前立血契。”
血契?
林北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陈三爷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林北看不懂的东西:“我还会教你真本事。以后你就要帮我经营这间纸扎铺,成为一名‘走阴差’。”
林北手心全是冷汗:“走~走阴差?”
这三个字,在渭水城的传说里,从来都是和棺材铺、义庄、乱葬岗捆在一起的。
他小时候常蹲在巷子口听晒太阳的老人嚼舌根,说走阴差的人脚底板不长纹路,因为常年走黄泉路;说他们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跟死人说话;还说他们赚的都是买命钱,活不过四十。
“怕了?”,陈三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淡漠。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水烟袋:“怕就走第一条路。当学徒,三年后我给你一笔钱,你出去自立门户,糊点寻常纸活,照样能养活自己和家里人。”林北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年纪虽小,却已经布满了洗衣裳、捡煤渣留下的冻疮和老茧。
他又想起爹躺在床上咳血的样子,想起娘那双被碱水泡烂的手,想起两个弟弟饿得皮包骨、只剩一副骨架的模样。
要是当学徒,三年后他十岁,能摆个摊子,一个月挣几个钱,兴许能让家里吃上饱饭。
可爹的病呢?娘的手呢?两个弟弟往后读书识字呢?那些药钱像个无底洞,靠糊纸人纸马,得糊到猴年马月去?
但如果当徒弟,能学真本事。
他的直觉告诉他,当徒弟今后一定可以赚更多的钱。
他抬起头:“三爷,走阴差,能挣多少?”
陈三爷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猫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光。
他慢悠悠吐出一口烟:“看本事,看胆量,看命。多的,一趟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三十个铜板?”,林北试探着问。
陈三爷笑了,笑声干哑得像老鸦叫:“三十个铜板?是三十块大洋。”
林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十块大洋。
他爹在码头上扛大包,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两块大洋。他娘给人洗衣裳,洗烂了一双手,一个月挣不到半块大洋。
三十块大洋,够他爹吃一整年的药,够他娘治好手上的烂疮,够把两个弟弟喂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还能送他们去学堂认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