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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林北手一抖,窝头差点掉地上。

    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老爷子发了火,不让他吃饭了,只好胆怯地走过去,把手里那半块窝头不舍地递了出去。

    陈三爷一把夺过窝头,骂道:“都快发霉了,还吃?吃出毛病来,我还得掏钱给你请郎中!去,厨房里拿两个空碗两双筷子来!”

    林北吓得赶紧照办,从厨房里翻出碗筷,胆怯地放在石桌上。

    陈三爷用勺子搅着砂锅里的东西,朝对面努了努下巴:“坐。”

    林北战战兢兢地在石凳上坐下,眼睛巴巴地盯着砂锅,口水差点没兜住。

    他这才看清,锅里的汤是奶白色的,浮着几块带皮的肉,里头还有红枣、枸杞,和一些他压根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那香味浓得不像话,勾得他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陈三爷没再说话,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放在面前,拿了个馒头搁在碗边,然后说:“自己盛。我食量小,一碗汤一个馒头就够了。剩下的,都是你的。快吃,吃完你洗碗。”

    林北整个人都傻了。

    他记得,自己上回吃肉,还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他爹的身子还没垮,有一天多挣了十几个铜板,他娘咬了咬牙,去肉铺割了一小块五花肉,巴掌大,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肉的滋味。后来爹突然病倒了,咳得厉害,再也没法出去挣钱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闻过肉味。家里越来越穷,爹的药钱像个无底洞,把什么都吞进去了。

    别说肉了,就是白面馒头,他也只在梦里见过。

    可现在,一整顿砂锅羊肉汤,就摆在他面前。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陈三爷,对方已经喝上了,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一吹,慢慢地送进嘴里,喝得很斯文,几乎没有声响,但喉结滚动的时候,林北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口热汤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

    “等什么?还要我帮你盛?”,陈三爷忽然开口,把林北吓了一跳。

    他放下勺子,眯着那双猫眼望着林北,“还是,怕我下了毒?”

    “没~没有!”林北赶紧摇头。

    “那还不动?”,陈三爷拿起馒头,掰下一小块,在汤里蘸了蘸,送进嘴里:“今天还得干活,没力气可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林北身上的某个开关。

    理智终于被饥饿彻底压倒了,管他娘的,就算这汤真有问题,就算吃完就死,他也认了。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林北端起碗,手还在抖,汤洒出来几滴,烫到手指,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舀了满满一勺汤,连吹都没吹,直接倒进嘴里。

    烫~真他妈的烫。

    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舍不得吐,硬是含在嘴里,等它稍微凉一点,才慢慢咽下去。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瞬间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这汤的味道,他形容不上来,太复杂了,有肉的鲜,有药材的苦,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草木清气的味道。

    汤里的肉块炖得极烂,筷子轻轻一碰就散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带皮的肉,送进嘴里。

    肉入口即化,真的是入口即化。肥的地方软糯香甜,瘦的地方酥烂不柴,肉皮炖得胶质都化了,黏黏的,滑滑的,在舌尖上滚一圈就没了。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不,他就根本没怎么吃过像样的东西。

    他吃得越来越快,一个馒头眨眼就没了,又抓起第二个,掰开泡进汤里。

    馒头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入味,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

    陈三爷已经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北吃。

    等林北吃到第三个馒头,速度才终于慢下来。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些,这才开始注意到刚才忽略的一些细节,砂锅里的药材里,有一根特别奇怪的,深褐色,手指粗细,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树根;还有几片叶子,墨绿色,边缘带着锯齿。

    他目光一偏,看见天井角落里摆着几盆奇怪的植物,其中一盆的叶子,恰恰就是这种墨绿色、边缘带锯齿的。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直直地看向那盆植物。

    陈三爷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那是鬼臼叶,祛阴邪的。”

    “阴邪?”林北嘴里还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陈三爷站起来,走到那盆植物前,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捻了捻,墨绿的汁液渗出来:“人沾了阴气,会生病;东西沾了阴气,会作祟。汤里放的鬼臼叶,就是祛那股阴气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北,问得很随意:“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林北摇头。有的吃就不错了,管它什么肉,总不至于是人肉吧?

    “是羊肉。”,陈三爷说:“但不是普通的羊。城西老王家养的,养了两年,膘肥体壮。可就在前天夜里,这羊莫名其妙地死了。”他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老王早上发现的,羊倒在圈里,浑身上下没一处伤,眼睛却瞪得贼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请了兽医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林北愣住了。

    羊也会被吓死?

    “对。”,陈三爷点头:“老王觉得晦气,又舍不得扔,就把羊宰了,想把肉卖掉。结果没人敢买。正好我路过,花低价切了一块回来。”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羊虽然是吓死的,肉还是好肉。只是沾了点阴气,所以才要加这些药材祛一祛,不然人吃了,轻的做噩梦,重的要生病。”

    林北听得脊梁骨发凉,手里的馒头差点掉桌上。

    “怕了?”,陈三爷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现在吐还来得及。”

    林北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里还飘着几块肉,香气依旧直往鼻子里钻。

    肚子虽然已经饱了,嘴还馋着。

    “不怕!”,他咬了咬牙,端起碗,把肉一块块吃干净,又把汤一口气喝干了。

    “有种。”,陈三爷笑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难得露出点欣赏的意思:“干咱们这一行,没点胆子可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把碗筷收拾了,洗干净。下午我教你糊纸人,我先去眯一会儿。”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第一间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