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的母亲逢人就递上一碗自家酿的米酒，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
声音洪亮，满是喜气。
毕竟儿子当了工人，铁饭碗端稳了，如今又风风光光娶媳妇。
在这苗寨里，算是顶风光的事，她怎么能不开心。
按照60年代苗寨农村的婚礼规矩，各项仪式也慢慢准备起来。
院子上方摆了两张方桌，算是喜堂，桌上放着祖宗牌位。
摆了几盘果子，自家蒸的糯米粑粑，还有一壶米酒。
寨子里年纪大的长辈坐在一旁，准备主持婚礼。
流程不算繁杂，却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每一步都不能乱。
小海哥站在喜堂前，等着新娘被人搀扶出来。
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等着仪式正式完成。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喜堂方向，就等着婚礼仪式一步步往下走。
可谁也没想到，婚礼仪式刚进行到一半。
长辈刚念完祝词，小海哥正要弯腰拜天地的时候。
原本闹哄哄、挤满人的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走进来的是个女人，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服，补丁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
衣服宽大，裹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随意地挽在脑后。
几缕干枯的头发散在脸颊旁，遮住了大半张脸。
再看她的模样，面容憔悴得厉害。
脸颊凹陷，脸色蜡黄，没有一点血色。
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受了不少苦的样子。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
空洞洞的，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光亮，没有情绪，就那么木然地朝着院子里走着。
脚步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就这么静静地走进院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可就是这样，整个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不管是刚才说笑的乡亲，还是忙着招呼人的小海母亲，全都愣在原地。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神里满是惊讶、尴尬，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小海哥原本弯着的腰也直了起来，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神躲闪着。
不敢看向门口的女人，身子都微微僵住了。
周安站在人群里，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里满是疑惑。
他压根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谁。
怎么会让整个婚礼现场变成这副模样呢？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凑近身旁熟悉寨子情况的姜宁。
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小宁，这人是谁啊？怎么一进来，大家都这个样子？”
姜宁脸色也有些复杂，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看了一眼院中的女人，又瞥了瞥脸色难看的小海哥。
凑到周安耳边，小声地解释起来：
“这个人是阿珠姐，就是以前一心一意帮着小海哥的那个。”
周安听完，心里顿时了然。
再看向那个眼神空洞、面容憔悴的阿珠姐，又看了看神色慌乱的小海哥。
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唏嘘，这婚礼怕是要彻底变味了。
院子里，有人偷偷往后退了退，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还有人赶紧往屋里瞅，想找小海的母亲拿个主意。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谁都不敢大声喘气，就怕这场婚礼闹出乱子。
小海的母亲一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阿珠姐。
脸上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心里咯噔一下，慌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不敢耽搁，连忙拨开围着的人群。
快步朝着阿珠姐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勉强的神色。
走到阿珠身边后，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赶紧凑到阿珠姐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急切和恳求。
“阿珠啊，你咋来了，婶子求你了。
今天是小海的大喜日子，是咱们家天大的好日子。
你千万不要闹，千万不能破坏今天的好日子啊……
你就当可怜可怜婶子，可怜可怜小海，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阿珠姐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脸慌张，不停低声哀求的小海母亲。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怒气，反倒满满都是藏不住的无奈。
还有那股子锥心的痛苦。
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心里的委屈和难过翻江倒海。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字一句地质问出声。
“婶子，你之前不是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的儿媳妇吗？你当初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得那么真切，说这辈子就认我一个。
说等小海事业有成，就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变卦了吗？”
这话一出，小海的母亲脸上瞬间变得极不自然。
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去看阿珠姐的眼睛。
脸颊也微微发烫，心里满是羞愧。
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搅着衣角，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心里清楚，这事是自家理亏。
当初说的话还历历在目，如今转眼就换了儿媳妇，实在是对不住眼前这个姑娘。
过了好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又想赶紧把人劝走：
“那些都是之前的事儿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这事儿……这事儿我们家做的确实有点不对，是我们对不住你。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补偿你的，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说着，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的催促：
“你现在听话，快离开这里。
别在这待着，免得大家都难看，咱们后面慢慢说补偿的事。
婶子保证，绝不会亏待你，你先赶紧走行不行？”
阿珠身子微微晃着，脸上没半点血色。
眼眶红得厉害，眼泪早就在眼眶里打转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掉下来。
方才小海母亲说，要给她点补偿打发她走。
她听了这话，非但没挪步。
反倒用力摇起了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脸上满是绝望的痛苦，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补偿？”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心酸。
“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我掏心掏肺的这些日子。
你怎么补偿？拿什么补偿？”
这话落进小海母亲耳朵里，刚才脸上还挂着的那点愧疚，那点不好意思，瞬间就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耐烦。
眉头紧紧皱着，嘴角也垮了下来，心里的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往周围瞟了眼，瞧见不少乡亲都看了过来。
脸上更是挂不住，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
带着几分烦闷，开口就数落起阿珠：
“俗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
就算再怎么样，你也不该来这儿闹。
破坏小海的婚礼，你这做事实在太不对了！
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你别在这儿添乱，赶紧走！”
说着说着，她见阿珠站着不动，脸上的神色更冷。
竟然直接伸出手，一把推在了阿珠的肩膀上。
阿珠本就身子虚弱，被这么一推，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
小海母亲却不管不顾，手上没停。
一下又一下推着阿珠，嘴里还不停催促：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别逼我动手赶你。
到时候闹得难看，对你对我们家都没好处！”
她下手没留半点情面，一心只想把这个搅局的人赶紧赶走，别耽误了儿子的喜事。
阿珠被推得身子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她死死攥着拳头，梗着脖子，带着哭音大声反驳。
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不走！我凭什么走？这事儿没个说法，我凭什么要走？！”
她站在原地，任凭小海母亲推搡，就是不肯挪一步。
多年的付出换来这样的结局，临了还要被人这样驱赶。
心里的委屈和苦楚全都涌了上来，哭得浑身发抖。
站在一旁的姜宁，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小海母亲这番做派太过分，简直是冷酷无情。
当初阿珠对他们家掏心掏肺，尤其是小海母亲前些年生病，家里穷得拿不出钱治病。
阿珠二话不说，瞒着所有人去黑市卖血。
就为了换钱给她抓药看病，熬汤伺候，半点怨言都没有。
那时候小海母亲可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对阿珠亲热得跟亲闺女似的。
如今儿子要娶别人了，转头就把阿珠的恩情抛到脑后。
不仅辜负了阿珠这么多年的真心，现在还要这样冷冰冰地把人赶走。
半点情面都不讲，实在是让人寒心。
姜宁攥紧了手，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阿珠。
又看着满脸不耐烦，不停推搡人的小海母亲。
心里又气又替阿珠不值，只觉得这家人实在太不厚道，太欺负人了。
姜宁站在一旁，看着阿珠红着眼眶，心里实在看不过去。
往前迈了两步，想上前劝两句。
再帮着拉开他们，免得在这院门口闹得太难看。
她刚挪了两步脚，还没等走到两人跟前。
小海像是被惹得彻底没了耐心，脸色沉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即上前几步，随即把火气都撒在了阿珠身上。
皱着眉一脸不悦地呵斥：
“阿珠！你闹够了没有！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赶紧松手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这话一出口，阿珠原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身子都跟着颤了颤，死死咬着下唇。
看着眼前穿着新郎服，模样精神的小海。
心里又酸又恨，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阿珠半点没听他的话，反而往前一步，指着小海的鼻子。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字字铿锵地开了口，一场激烈的争吵，就此彻底爆发。
“我丢人现眼？小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到底是谁丢人现眼！”
阿珠的声音又急又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当初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你阿妈卧病在床，家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要不是我帮衬，你们一家早就饿死在这山里了！”
“你能走出这深山，能有如今的日子，靠的是谁？
我掏心掏肺帮衬你们一家，没日没夜帮你们家干活、照顾你妈。
这些事，你全都忘了吗？”
阿珠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着哽咽了每一句话都戳着往日的恩情。
她死死盯着小海，满眼都是失望和愤怒：
“现在你好了，你发达了，过上好日子了，转头就不认人了！
当初你怎么跟我们家说的？
你说你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我的恩情，你说等你好了，一定会好好报答我，一定会好好待我！
可现在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背信弃义，转头就把曾经拼了命帮你的人抛在脑后。
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我没有忘！”
小海被阿珠的话，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即厉声反驳。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执拗。
“我从来没说过忘了你的好，可那又怎么样？
过去的日子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好处走。
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深山穷沟沟里，守着那点旧情，一辈子过苦日子吧！”
“我奔更好的前程，我想过上好日子，我有错吗？”
小海往前一步，眼神坚定地看着阿珠，语气丝毫不让。
“这深山里有什么？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
上山打猎、下地干活，一辈子都只能熬苦日子，永远看不到头！
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走出去，有机会摆脱这种穷日子。
我为什么不能抓住？我凭什么不能往高处走？”